老鞠(短篇小说):​阿娟

老鞠
2021-05-17
来源:中华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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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娟是个漂亮的女人,虽已人到中年,却还是风姿绰约。阿娟自认为自己是个很苦命的女人,四十二岁那年失去了丈夫,丈夫活着的时候,自己没感觉生活有什么难处,因为他宠着自己,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当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他撒手人寰的那一刻,什么叮咛,什么嘱咐都成为了一片空白。这几年来阿娟即当妈又当爹,总算是盼到了女儿出嫁结婚,回头看看自己让时光带走的容颜,时常暗自唏嘘。人这一生太短暂了,是命运的不公,还是苍天的捉弄?年轻时候身边无数的最求者,父母也反对自己这门亲事,可她天生就是这副性格,认准了的人,谁说反对也没用。

阿娟是个漂亮女人,丈夫刚离开那段日子里,她天天沉浸在痛苦里,时常以泪洗面,更懒于梳妆打扮,即使这样也难掩原本的俏丽,单位里的几个男同事时不时的都会骚扰她一下,好像过过嘴瘾也心花怒放。阿娟的表面冷峻,轻易不会表露自己的内心世界,她知道自己既不能像祥林嫂一样,见人就喋喋不休地磨叨苦楚,也不能把一个单身女人的渴望随意送给旁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是阿娟最难熬的时候,以前睡觉都是让丈夫搂着才入睡,现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总觉得冷,即使大夏天也想开暖风,安眠药都不起什么作用,于是她干脆把晚上的时间交给了电脑,打发着漫长的黑夜。

“你好,哪里人呀?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一行文字跳跃在阿娟眼前。

阿娟不想搭理这些无聊的问候,早就听说这些都是网上异性的搭讪伎俩,无非是没话找话。

“怎么不回答呢?”

“你要我回答吗?我与你远隔千山万水的,是否休息又与你何关?”

“你这人脾气可是不小,万水千山银屏一线牵,深更半夜相识亦有缘。”

“呵,真看不出来,你还一套一套的,看来是没少聊妹呀,只可惜,你对面的人不是青春少女,是个半老徐娘,哈哈。”,阿娟打趣的回复过去。

“这还真是巧了,你要是青春少女我还不跟你聊了,我也是个老(帅)衰哥了。”

“哦,你是单身吗?”

“保密。”

“猜你就不是,请你离我远点,我是单身。”

“单身就让我远点,什么意思?”

“没意思。”,不等他回答,直接关机,阿娟关掉电脑,钻进被窝,明天还要上班,懒得搭理这样的人。

阿娟习惯裸睡,这一夜还真睡着了,就是做了许多奇怪的梦,乱七八糟的,自己醒来什么都没记住,有点累也有点香。

单位领导要出差,让阿娟一起去,阿娟知道领导不怀好意,就找了个借口,说跟亲家定好了,这个星期轮到自己伺候外孙,说完这个理由,自己心里都骂自己,真是老贱种,管了这辈子还管下辈子,管了下辈子还管第三辈,就不能好好为自己活一下吗?太亏了,典型的中国传统式老人。

为了掩人耳目,证实自己没有撒谎,第二天阿娟就请假买火车票去了宜春。

宜春三月春暖花开。阿娟抱着外孙来到一家新开业的超市闲逛,这里正在举办“三八节”的公益活动,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这时,阿娟发现一个猥琐的身影悄悄地把手伸进了一位女士的挎包,她大声喊了起来“抓小偷!”。

现场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小贼转身就跑,眼见小贼要跑出超市,这时一位保安已经追了上来,他一脚踹在小贼的腿上,接着扑向小贼,小贼反身与保安扭打在一起,谁也没看清小贼何时掏出一把匕首在乱舞,保安的脸上被划出一道口子,他也顾不上那些,而是用强壮的身躯死死压住小贼,围观的群众也都一拥而上,制服了猖狂的小贼,民警赶到现场把小贼带走了。大家纷纷问候保安是否需要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保安掏出一块纸准备擦拭,一位大爷递上了创可贴“小伙子,你别感染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去处理一下,谢谢大家。”。

周围自发地响起一片掌声。

阿娟也没什么可买的,也没有心情继续闲逛了,给外孙买了点小食品就往回去的路上走了。

女儿的小区是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与现在的封闭式小区无法相比,有些破旧。阿娟一直想用积攒的钱帮助女儿换个新房,虽然她的这点钱也不一定能付全款,但总是尽了心意,现在都是一个孩子,那还分什么儿子女儿,况且女婿也是半个儿子一样,自己不是糊涂人,要趁着明白的时候尽点责任。阿娟不是很富有,但这几年一个人也花不了太多钱,有点小积蓄,她不是守财奴,一直认为生活费够花就行。想着这些琐碎的心事,却没有注意楼道的拐角处地上放着块砖头,一脚踩在了砖头的一侧,脚被翻起的砖头砸了一下,疼的她向后一撤,这一撤就摔在了楼梯上,右手抱着外孙,怕他摔着,自己再想站起来却不行了,觉得腿也疼,好像也受了伤,真是倒霉!

外孙见姥姥坐在地上起不来,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哭了起来,外孙的哭声叫响了一户人家,一位老大姐见状就来帮忙,想扶起阿娟,阿娟却还是起不来。

“是不是伤到骨头了?打120送你去医院吧。”。

“你家住几楼?还有什么人吗?”,这年头能遇到好心人真是难得。

“我女儿还没下班,看来是摔得有点重,那就麻烦您帮我叫台120吧,谢谢您了。”。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脚崴了,小腿腓骨骨裂。哎,伤筋动骨一百天呀!这下不仅自己无法回去上班,还连累了女儿需要请假护理,这一趟宜春跑的,

阿娟在心里埋怨自己。

女儿在私企打工,阿娟不忍心让女儿天天陪着她,家里还有外孙需要照看,她想雇个护工。临床的大妈是个孤寡老人,每天都有不同的男男女女来照看她,阿娟好奇地打听了一下,原来这些人都是来自爱心志愿者服务队的。阿娟因为不是这个城市常居人口,所以社区也不掌握她的情况,阿娟自己也认为靠不上边。

今天来看望临床大妈的是一位男士。咦,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你是超市的保安?”阿娟脱口而出。

“是呀,你认识我吗?”,保安没有惊讶,仿佛是阅人无数,处事不惊的口吻。

阿娟这才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又一次巧遇的保安,他中等身材,相貌一般,大约五十岁左右,除了脸上留有一小条疤痕,没有什么让人记忆深刻的地方,也许就是这一小条疤痕给她留下了符号。

“你还是个志愿者?”。

“是的,我休班的时候参加志愿者服务,来看望一下我们的孤寡老人。”。

“女的志愿者多吗?我能在你们那里雇一位护工吗?”阿娟的想法就是尽快找到一位护工,但前提得是女的。

“有很多女的志愿者,我给你问问。我加你个微信,尽快答复你。”。

“这孩子才好呢!”,临床大妈补充着。

微信显示保安叫张峰,这个时候起阿娟和张峰成了微友,也正是这段自认为倒霉的一跤让她在医院里又遇到了好人,有个形容叫鬼使神差,也有个名词叫天作之合,无论是哪一种,反正这段交往就从病床上开始了。

转眼阿娟离开宜春回到自己的家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这段时间有事没事的也不想再上网了,只要手机嘀嘀一响,不用猜准是张峰发来的问候,这已经成为每天的必修课,阿娟有时候也想关掉这种声音,可坚持不了两天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交流是一种沟通,更是一种相互了解的渠道。在交谈中阿娟才知道张峰的身世。

他是一位退伍军人,后来在企业改制中下岗,到超市做了一名保安工作,老家是四川的,家人在大地震的时候都不幸遇难,他选择离开了那个伤心之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相比之下阿娟觉得自己还不是最苦命的人,正像托尔斯泰说的那样:幸福的家庭基本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张峰把心中余留的爱都用在了奉献社会上,他要用余生的付出告慰逝去的亲人。张峰的故事也是他的伤痕,阿娟轻易不愿提及张峰的往事,她知道那块伤疤有多痛。

金色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张峰说他想来看望阿娟,给她带点宜春的特产松花蛋和白茶。阿娟没有对特产感兴趣,却感觉到张峰应该是有目的而来,她不是一直在等着这天吗!

“来吧,晚上我请你。”阿娟没有任何犹豫的答应了,自己这个年龄段的人了,遇到一个好人不容易,阿娟不在乎钱多少,也不在乎外貌是否帅,她需要的是这个人有一颗善良的心,一个可以把后半生交给他的人。

阿娟觉得一对单身男女,在自己的家乡一起喝酒也许会遇到熟人,所以就约了两个闺蜜作为陪同,她撒谎说来了一个表哥。

张峰酒量不小,闺蜜们也都心照不宣,可是为了尽早不做电灯泡,她们是频频举杯,恨不得早点结束战斗,把时间留给阿娟。已经晚上九点了,酒局结束了,姐妹们也不能再陪了,打车离开了。

阿娟问张峰:“送你去酒店吧?”。

张峰反问道:“你愿意吗?”。

阿娟没有立刻直接回答,“我们散步走走吧。”。她转移了刚才的话题。

夜色很浓,秀江河静静地流淌着。一双粗糙的手握住了阿娟纤细的手,都没有声音,就这么默默地向前走着。突然阿娟感到那双手松开了,紧接着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环抱起来,她刚要问他,嘴唇却被眼前这个男人的双唇堵住了,是那么用力,多少显得笨拙并缺少一点温纯,可是这种霸道让她无法反抗,她可能也根本不想反抗,这是一种久违的渴望,她渴望这个人对她霸道,她渴望在这种强迫中化为云烟,漂浮到无垠的空中,尽情地游荡,没有任何要求,只珍惜一分一秒。埋藏在心底的原始本性和对张峰人品的认可让阿娟默认着一切,她体内奔涌的热流告诉自己,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跟我回家吧。”这是阿娟唯一挤出的几个字。

门是阿娟用脚带上的,因为手一直没有离开张峰,她期待着张峰对自己的每一步行动。

“你反应这么快,我感觉到你下面............”。充满磁性的声音伴随着一双大手在阿娟身上游走。

“你是在笑话我吗?”,

“没有,怎么会笑话你呢,”。

“你要我吗?”。她喃喃自语发出无需征求意见的询问。

两个身躯融为一体,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积蓄,此时都像火山一样喷薄起来。

“别这样,我不习惯,受不了的。”。

“不,什么都别说,你就是我的一切,你的所有我都喜欢。”。

阿娟哭了,不是痛苦的泪而是幸福的泪,虽然它来的迟,虽然自己已经是奔五的人了,此时却完全忘记了年龄,完全忘记了已经过了半辈子,本能、欲望、爱慕让她的双手在张峰身上使劲力气掐着,发泄着内心的需求,惊讶着自己仿佛回到了年前时代,体验着从未有过的疯狂。

这一次是阿娟第一次没有使用安眠药而入睡的最香的一次。

“我今天不想去上班了,要跟你在家躺一天。”。阿娟懒在被窝里撒着娇。

“还是要去上班的,天长地久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不管,别跟我说这些。”。

“好吧,你看看昨晚我身上让你掐的。”。

“你自找的。”。

“哈哈,那好,我就再自找一次。”。

“坏蛋。”…………


新冠疫情造成了经济的萧条,许多行业处于低迷状态。阿娟的单位也不景气,领导时常拿他们这些下属撒气。阿娟也挺窝火的,谁不希望病毒早点消失,谁不希望单位的经济效益好转呢,可是除了积极防控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张峰还是一如既往的发来问候,寄来一些让她高兴的礼物。

冬天到了。又是几个星期没见到张峰了,有这样一句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用于形容阿娟正合适不过,她要去看看张峰。

超市的其他保安告诉阿娟,张峰前几天就辞职了,说家里有些事情,阿娟怎么没听说他有什么事情呢?阿娟拨打张峰电话,本来提前没告诉他要来,是想给他个惊喜,这下必须要打电话了。

“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阿娟有些发懵,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情,怎么回事?马上去志愿者服务队查问一下。

“你去医院找他吧,他住在市中医院。”。

“请问可以帮我查找一个病人吗?他叫张峰,住在哪个病房?我是他表妹,从很远的地方来看他。”。

此时阿娟对外还是这么称呼与张峰的关系。

“他住在内科化疗二病房206—1床。”。

化疗?阿娟虽然不是很懂医疗术语,可是她听说过化疗,她知道化疗与放疗都应该是治疗癌症的,难道他......?阿娟不敢多想,赶紧去找二病房。

“你怎么找到这来了?”。张峰一脸的不惑。

“我怎么就不能找到这,你有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是怕你惦记。”。

“这样我不是更惦记,更着急吗。”。阿娟有些埋怨。

“大夫说几个疗程做完就没事了。”。张峰在故作轻松地回应阿娟。

“不行,我不走了,我要在这伺候你。”,阿娟是含着泪花说出的这句话。

张峰知道阿娟的性格,反对无效!那就由你吧。

张峰的头发掉没了,身体日渐消瘦。阿娟看过他的病理结果,显示肝癌晚期。痛苦再一次向阿娟袭来,她理解张峰的表面轻松是演给她看的,他不想让她陷入痛苦,他希望自己一个人承受。

阿娟是个善良的女人,她的美丽不止于外表,内心里更美丽,她知道此刻张峰需要的就是身边的亲情。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人遇到好人,真心遇到真情。

癌症的治疗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况且张峰并不富有,张峰自己多次想停止治疗,都被阿娟阻挡了。张峰知道这种无望的治疗最终是人财两空,所以他不想拖累阿娟。可阿娟不这么想,只要你张峰还有一口气,我砸锅卖铁也不能放弃。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卖掉自己唯一的房子,把钱用在张峰的治疗上。于是阿娟暂别张峰,返回家去处理自己的房产。临别时阿娟再三嘱咐张峰:“我可以什么都没有,就是不能没有你,你一定要配合治疗,等我回来!”。

张峰应允了,可是他食言了,他没有等阿娟回来,他失踪了。

阿娟卖掉房子之后,怕耽误张峰的治疗费用,就急忙返回了宜春,可是怎么都找不到张峰,也打听不到他的下落,阿娟求助于公安部门,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阿娟没有绝望,她相信张峰会等她,她相信那种生死的感情绝不是一朝一夕的片刻激情。

几个月后,一个放羊人在深山里发现了一具腐败的尸体,经DNA鉴定是张峰,为了阿娟他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的方式。他没有留给阿娟任何只言片语,就默默地离开了,阿娟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一年之后,在宜春一家养老院里,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呆呆地望着西面的天空,嘴里不停地唠叨着“峰、峰、峰”。

阿娟未老先衰,失去了以往的美丽,提前住进了养老院,她每天都是这么精神恍惚,也许只有一种解脱,就是再现那个熟悉亲切的身影,可这已经是不可能了,这就是命呀!哪有什么轮回呢?

阿娟,一个美丽善良的阿娟,一个苦命的阿娟。


鞠长荣,退休。现任海南陵水县文化艺术协会艺术顾问、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全球华人词曲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近年来创作了大量诗歌、散文、歌词、小说、硬笔书法、篆刻等作品,并多次获奖,被录入中国作家诗人大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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