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月(德国):每当我从这里路过

昔月
2021-05-21
来源:中华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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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从这里路过,都要情不自禁地瞥一眼大树下的假墓地:铁网围栏上挂着十几张女孩儿的生前照片,红白相间的X状警示牌横放在树根处,上面写着她的生卒日期:2003年6月23日-2020年5月7日;一个小天使趴在镶着彩色玻璃小方块儿的十字架一侧,另一个小天使则睡在了纯白色的迷你十字架中间,地面上还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心形花环和花篮。这里一年四季鲜花不断,春露、夏雨、秋霜和冬雪也轮流为她献祭,几只粗粗的红蜡烛一直在滴着血、流着泪……

她走了,离17岁的生日仅差9天。2021年的5月7日,是她一周年的忌日。昨天,我又从这里路过,突然萌发了写点什么的冲动,不仅仅是为了纪念这个无辜遇难的女孩儿。

我不认识她,看她的遗容和地面上的纪念物,才知道她叫辛迪•窈旦(Shindy Jordan),一个长相姣好、喜欢运动的花季少女。去年这个时候,也就是她意外死亡的第二天,我特意来到路口为她送行。这里围着很多人,大多是年轻人,一定是她的同学和朋友,还有周边的住户和过往的行人。从人群的缝隙里,我看到了满地的鲜花。

我心生一念,沿着铁路边向右走去,不一会儿又折转回来,把一束新采的野花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花丛中。一抬眼,我看到了那严重扭曲的铁栅栏和已报废的横杆,实在不敢想象就在昨天,这里发生了一场惨烈的车祸。

看到登报的这条坏消息,我的德国先生异常悲愤:可恨的官僚主义!都说了五十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地下通道就是建不成!天天堵车,天天排长龙,现在竟然出了人命!可怜的孩子……

这是个车流量比较大的“丁”字路口,确切地说更像一个“个”字,三方交界处斜插着并排的两对铁路线,高大的火车道警示牌立了好几个,从我家步行到这里,也就五六分钟。我们虽然不是每天都路过这里,但每周至少也要两次从这里穿过,或去附近的一家大超市买东西,或到河边散步,可十有八赶上栏杆当道,还经常遇到两三列火车相继在几分钟内呼啸而过的场景。看着三条长长的车龙和等候的人群,估计怒路症患者和有急事儿的过客都会狠狠地骂上几句。如果我步行或骑自行车,就会站得稍远一些,我听不得那刺耳的咔嚓咔嚓声,受不了那一股股强烈气旋风的袭击。

出事那天,辛迪没有任何差错,汽车司机也没有任何违规,都怪监控室的值班人员按错了电钮!第三列火车还没有过去,栏杆就被升了起来,导致道路左侧的第一辆汽车与火车猛烈相撞,靠右行走的欣迪来不及躲闪,一瞬间就被汽车轧住了……司机和车内的同伴受了重伤,辛迪却不治身亡。

几天后,这里加固了一段铁围栏,换上了新栏杆,死者的悼念物被移到了斜对面的大树下。又过了些日子,监控室终于安上了自动化装置。

从2020年5月中旬起,女孩儿的假墓地就一直鲜花不断,总有人站在那里表达伤感。我也几次停下脚步默默地凝视一会儿,然后沿着铁道边的小路继续走,前往不远处的尼达河边。离辛迪大约二十米处,又是一个假墓地,一个带有名字的小十字架和两只带罩的红蜡烛。几年前,一个女人在这里卧轨寻了短见,我不知道她多大岁数,到底因为什么,只知道有人来过这里,因为木质的十字架被更新了。

每当我从这里路过,脑海里总会联想到一系列的死亡事件,常常想起那位比较熟悉的台湾女同胞。六年前,她推着助步车站在有轨电车边,一不小心被车刮倒并拖走了一段距离,丧命于附近的大街中央…… 她的子女和亲属都不在德国,徒有虚名的丈夫早就与别人一起生活了,没人在她的魂归处放上纪念物。我一走近那儿,心里就难受,眼前就会浮现她那瘦弱蹒跚的身影。

在德国,当一个人非正常死亡,家人就会在此人的死亡处放上悼念物,我称之为“假墓地”。如果溺水而亡的,会建在岸边;如果因车祸毙命的,就建在路旁,我看到过好几处这样的假墓地。也就是说,非正常死亡的德国人,会比正常死亡的人多一个悼念处。死者的灵魂从出事地点飘走了,人们会来追思;躯体被埋在了真正的墓地,人们也要去祭奠。

我不知道欣迪的家庭什么样,或许她是个独生女,或许还有其它的兄弟姐妹。不管家里几个孩子,一个鲜活的还未成年的女儿惨遭不测,摊到谁家都难以承受。我的一位同龄老乡,26岁的女儿因车祸离世十多年了,可他还是驱逐不走心中的晦暗,2019年父亲节那天,他填了一首词:十年失独自难忘,祭奠日,最悲伤。骨灰漂流,四海话凄凉。天天都是清明节,国策耻,谁养老?梦里相见不愿醒,生日歌,吃蛋糕。合手笑靥,粉红达子香。死不瞑目泪千行,留词语,来世缘。尽管有些字出律了,但表达了不尽的无奈与悲伤。

随着交通工具的出现,车祸成了扼杀人类的一大凶手。据世界卫生组织2015年的数据报告显示:世界每年每10万乘客交通事故死亡人数总体为17.4;德国为4.3,远低于平均值;中国为18.8,高于平均值;某些国家高达30以上,大多发生在非洲。

交通事故各种各样,有的是酒后驾车,害人害己;有的是飙车过速,见了阎王;有的是“冤家”路窄,对撞殒命;有的是在高速公路上,被连环绞杀;还有的是主动送死,因一时想不开而卧轨。上面提到的四位,有两位属于被动受害者,最倒霉也最令人心痛。

每当我从这里路过,对生命的无常都有所领悟。我们每个人都是被动地由父母带到这个世界来的,没人知道自己的心脏会在哪一天停止跳动,会以哪种方式告别人间,生死大权由老天掌控着。从古至今,只有极少数人能寿终正寝,绝大多数人因病而逝,个别人死于飞来横祸或自我了断。井里淹死的,绝不会河里溺弊;丧命于刀枪乱棍之下的,绝不会生病猝亡。

我们中国人觉得墓地是个阴气十足的地方,身体弱者和重病患者要尽量避免去那里,而许多西方人人却毫不忌讳,喜欢与墓地为邻,觉得这样的居住环境更安全更肃静。德国老百姓的墓地就像个大花园,鸟语花香的;有人偏爱墓地旅行,到里面的椅子上坐一坐、想一想。我的德国兄嫂,把英年早逝的儿子埋在了离家很近的墓地里,站在阳台上就可以看到,半个世纪过去了,在他们怜爱的目光下,孩子一直静静地沉睡着。

丧生之地,也是灵魂的归天之处。德国人在出事地点为死者点灯,安放十字架和花环花篮,不仅能表达亲情和友爱,还能警示路人要多加小心,珍惜生命。一个不幸的人和一桩可怕的事件,就这样被人们牢牢地刻印在了脑子里。

当我们看破了红尘,见惯了生死,从一场致命大病、甚至一次可怕的交通事故里侥幸地活过来,也就不再惧怕死亡了。


昔月,旅居德国,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协会、华人诗协会会员,曾任中欧跨文化作家协会副会长;德国《华商报》专栏作者,清风杂志社驻欧通联中心主任。大量散文、游记和诗歌散见于国内外众家纸媒、网站和微信公众号里,著有散文集《两乡情苑》和诗集《昔月短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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