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立志诗歌选19首

许立志
2021-06-03
来源:

许立志,1990年生,广东揭阳人。喜爱文学,尤爱诗歌。作品见于《打工诗人》《打工文学》《特区文学》《深圳特区报》《天津诗人》《新世纪诗典》等,现在深圳打工。

《流水线上的雕塑》

沿着流水线,笔直而下

我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汩汩流动,如血般地

主板,弹片,铁盒……一一晃过

手头的活没人会帮我干

幸亏所在的工站赐我以

双手如同机器

不知疲倦地,抢,抢,抢

直到手上盛开着繁华的

茧,渗血的伤

我都不曾发现

自己早站成了

一座古老的雕塑

《打工生活》

沉湎于打工生活

我眉间长出一道孤苦

任机台日夜打磨

咣当声里

十万打工仔

十万打工妹

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

在流水线上,亲手埋葬

师傅说

这是高速机,那是泛用机

这是载具,那是治具

可我看到的

全是冰冷

线长说,都是出来打工的

没人逼你

我被这句话捆绑在

回忆的耻辱柱上

细数那些

再回不去的岁月

《车间,我的青春在此搁浅》

白炽灯为谁点亮

流水线旁,万千打工者一字排开

快,再快

站立其中,我听到线长急切的催促

怪不得谁,既已来到车间

选择的只能是服从

流动,流动

物料与我的血液一同流动

左手用于白班,右手用于晚班

老茧夜以继日地成长

啊,车间,我的青春在此搁浅

我眼睁睁看着它在你怀里

被日夜打磨,冲压,抛光,成型

最终获得几张饥饿的,所谓薪水

我听到的打工生活略显疲惫

流经血管,它终于抵达笔端

扎根于纸上

这文字,只有打工者的内心可以阅读

《月亮从厂区升起》

月亮从厂区升起

撑开了夜幕的伞

你从车间出来,我从安检门进去

白晚班在此交接

机台的光芒略逊于青春的枯萎

镙丝补上了它内脏的残缺

仓库储满夜的粮食

留待夜班的我们

以站立劳作的形式把它消灭

多少日子以来

我对生活葆有的,那份虔诚的爱

在机台与机台之间,渐次磨损

丧失的睡眠点不亮一盏灯

生命里的一场大风呼呼刮过

厂区上空的星星摇摇欲坠

我的梦沉睡在凌晨三点的出货码头

天光尽头

月亮从厂区升起

《我就那样站着入睡》

眼前的纸张微微发黄

我用钢笔在上面凿下深浅不一的黑

里面盛满打工的词汇

车间,流水线,机台,上岗证,加班,薪水……

我被它们治得服服贴贴

我不会呐喊,不会反抗

不会控诉,不会埋怨

只默默地承受着疲惫

驻足时光之初

我只盼望每月十号那张灰色的薪资单

赐我以迟到的安慰

为此我必须磨去棱角,磨去语言

拒绝旷工,拒绝病假,拒绝事假

拒绝迟到,拒绝早退

流水线旁我站立如铁,双手如飞

多少白天,多少黑夜

我就那样,站着入睡

《开往南方的火车》

置身于城市与农村之间

我体内的血,混同时光的傀儡

山间哀怨的鹧鸪成群飞过

石头,荒野,它们持有历史的沉默

火车与铁轨保持黑色的距离

从北方的冰窟开往南方的工厂

咣当声里,我听见体内的骨头

铁锈一样生长

在山的那边,我看见理想挂满

秋天的枝桠,它在风中摇摆

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秋风中,一个外乡人的咳嗽纷纷扬扬

启明星因此点亮

疼痛的光在珠江三角洲弥漫

广州,深圳,东莞,佛山……

亿万打工者驮着生活的火车

修建通往新世纪的康庄大道

《小小的湖》

细小的晨曦被微风吹送着

我看过风景看过雪

独不见一个早晨的明亮

小叶榕有瀑布般的根须

拂过路边行人困倦的脸

谛听这些声音,这些光线

我的内心是宁静的

它庚续了朝代间缄默的溪水

爱与孤独,树脉上流动的思想

土地上碎落的方言

我弓腰,拾起几枚

在阳光下反复诵读,咀嚼

抵达每个乡村,每个生命的卑微

展望新的日子,我满怀期待

湛蓝的喜悦在心里荡开

静卧成一面,小小的湖

《局外人》

老祖母奄奄一息

僵在床尾

随时准备死去

爹放出体内咆哮的狼

在饭桌上

把娘撕成肉浆

姐姐缩在墙角

抚摸来自身体里的

黏稠的红

我踮起脚尖

趴在窗外窥视这一切

我面无表情

《流星》

一只黑猫在我眼里暴毙

不见过程,亦不见伤口

我想起昨夜,隔壁葬花的女人

以整夜汹涌的咳嗽

掀起我头顶的瓦片,又掀翻乌云

流星划破死水的夜空

必坠落我明日的坟头

此刻野花似血,我看见万花丛中

大头婴儿手指落日和天空

两眼涌出红色的溪水

此情此景让我万般惭愧

我只能披头散发赤足而行

血红的天空又见流星暴毙

《冲突》

他们都说

我是个话很少的孩子

对此我并不否认

实际上

我说与不说

都会跟这个社会

发生冲突

《存在与价值》

被吃掉

是肉存在的唯一价值

因此当我一片接一片地

吃掉自己身上的肉时

我实现了

自我存在的价值

《静坐》

写完这首诗

我就要到柳树丛中去静坐了

我会望着山上的天空,落日

让蝉鸣和着湖水

清洗尘世上,一个过客的内心

薄暮中我低诉着原谅,包容

宽恕,怜悯……

《迟到的愧疚》

每天在快餐店吃完饭后

我都是习惯性地

拍拍屁股走人

直到今天晚上

当我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时

突然发现这情景很像

这么多年来在家里

我们父子四个吃完饭后

拍拍屁股走人

留下一桌烂摊子

让母亲一个人

慢慢收拾

《出租屋》

十平米左右的空间

局促,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我在这里吃饭,睡觉,拉屎,思考

咳嗽,偏头痛,生老,病不死

昏黄的灯光下我一再发呆,傻笑

来回踱步,低声唱歌,阅读,写诗

每当我打开窗户或者柴门

我都像一位死者

把棺材盖,缓缓推开

《我的工友们之“发哥”》

你总是双手撑着腰

年纪轻轻的小伙子

给工友们留下的印象

却仿佛一个怀胎十月的女人

饱尝了打工生活的艰辛后

说起往事,你总是微微笑着

尽管这笑藏不住辛酸,苦涩

七年前你独自一人

踏上深圳这片热土

意气风发,信心十足

迎接你的却是冰雪

黑夜,暂住证,收容所……

几经波折,你进了这家世界头号代工厂

从此站立,打螺丝,加班,熬夜

烤漆,成型,打磨,抛光

包装机台,搬运成品

每天一千多次地弯腰直腰

拉着山一般的货物满车间跑

病根悄然种下而你一无所知

直到身体的疼痛拉着你奔向医院

你才第一次听到了

“腰椎间盘突出”这个新鲜的词组

每当你笑着说起这些病痛和往事

我们总被你的乐观感动着

直到年底聚餐,醉醺醺的你

右手握着酒瓶,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哽咽着说:

“我还不到三十岁

还没交过女朋友

还没成家立业

这辈子,就算完了”

《良民》

在喧嚣暴动的的年代

我告诫自己,要做一位

遵纪守法的良民

我不揭杆而起

也拒绝黄袍加身

独自纵马,回归田园

当我老了

我的死也不用麻烦政府和子孙

我会自掘坟墓自行了断

回首这一生,我也是幸福的

唯一的遗憾是

在我为自己编织的花圈上

少了玫瑰

和玉兰

《搬运工》

野花筑成的铁轨深藏疾病

他驮着生活的贫苦拉动叉车

剩下一个绝望的背影,佝偻的灵魂

在牛羊颤栗的城市长久地失眠

螺丝,加班,物料,病历,鲜血……

他看着车间上空飘来飘去的词汇

布满血丝的双眼像溃烂的伤口敞开着

去迎接打工生活里的风雪和盐水

那些与青春有关的梦想与产品一起打包

贩卖到大洋彼岸,等候下一个轮回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远航》

我想在凌晨五点的流水线上睡去

我想合上双眼,不再担忧熬夜和加班

此行的终点是大海,我是一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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