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住在黄昏的客栈

安宁
2021-06-21
来源:《青年文学》

【编者】

从山东泰安走出来的散文家安宁,在一个假期回到故乡暂居、写作,看到的、感受到的是与童年记忆中不一样的、熟悉又陌生的故乡。散文《住在黄昏的客栈》,真实记录了泰山脚下中国新农村的精神面貌和重要变化。



住在黄昏的客栈

安 宁

黄昏,前往泰山脚下的途中,房屋与田地朦胧交织在一起,昆虫隐匿在黑黢黢的草丛中,开始入睡,偶尔它们会翻一下身体,发出轻微的呓语。暮色被汽车的轰鸣遽然荡开,又随即严丝合缝地聚拢,不露任何的破绽。

云水客栈坐落在在泰山脚下泰前村箭杆峪88号。这是一个很美的村庄,有二百多户人家,基本都是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这两年大兴民宿,家家户户都将房屋改造,原本一层的院子,在平房上又加上阁楼,于是每家便都成为拥有五六个客房的民宿,房间价格从一百到三四百不等。房内设施完全可以满足背包客和旅行者的需求,再加上山脚下风景优美,巷子里狗在轻吠,果园里鸟雀鸣叫,核桃、栗子、石榴遍地都是,节节高、荷花、满天星都开疯了,黄瓜、茄子、小葱、豆角长满了角落,小孩子们在大道上快乐地飞奔,于是村子里便颇具人气,走在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有回到童年乡间的恍惚。

我沿着小路一直朝山上走。虫鸣声此起彼伏,一两只青蛙隐匿在落叶间,偶尔受了惊吓般叫上几声。布谷鸟在远处的山里,传来嘹亮的歌声。门前的狗蹲伏在地上,斜眼看着我这个路人。我想一直穿过栗子林和核桃林,走到山脚下去,远山在水雾中氤氲,空气湿漉漉的,人便仿佛浸润在江南水乡里。可是,横空蹿出来的四只大狗,一只黄的,一只黑的,一只黑白斑点的,还有一只,我根本来不及看清颜色,就被它们吓跑了胆,慌忙逃回村子。

村子里热气腾腾,满是烟火气息。商店老板坐在门口灯下,摇着蒲扇,跟客人说着闲话。客人们彼此也如老友,坐在楼顶平台上,就着水煮花生毛豆,聊着家常。晚风徐徐吹过,带来山中植物湿润的气息。这气息涤荡着肺腑,让人有世外桃源的怡然自得。

村里最贵的民宿,是五个在泰安市区工作的年轻人合开的。据说花费三百多万,房间里多巴西木等名贵材质的家具。旅馆名为“路垚山居”,灯光在进门处映出一句话:“路垚的朋友是,路途遥遥而终于到来的你。”进去后,发现真是美好的栖息之地。咖啡馆的门口,一个高中毕业后就在此打工的年轻男服务生,正在采摘水塘边的薄荷,说是用来做酒。他让管家带我去看客房,管家是位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做事干练,且彬彬有礼。那间一千二百元的客房,仿佛鸟巢,建在半空。沿楼梯上去,便可见到一张宽大的床,和雅致的梳妆镜。我当然住不起,但还是脑中轻飘飘地幻想了一下,睡在那张云朵一样柔软大床上的感觉,一定是犹如鸟儿睡在林中。整个路垚山居,约有一个足球场那样大,房间价位最低四百元起,如果不是有钱人,当然居住不起。但听闻旅游旺季的时候,这里客房每天都是爆满。

出门后,又遇到那个指引我进入山居的瘦小的保安。他是受雇于此处的农民,满足于每月二千五百元的工资,对工作尽职尽责,且热情爽朗。

走至旁边的小树林里,见一男人正打着手电筒寻找知了猴,我也学了他的样子,用手机上的灯光照着,沿着一棵棵树,转了一圈又一圈,并想起儿时的歌谣:结了龟儿,爬树根儿,一爬就是一小堆儿。

回到客栈的时候,五十五岁的老板正坐在门口乘凉,三个邻家的孩子奔跑过来,有的搂着他的脖子亲吻,有的抱住他的大腿撒娇,有的扳着他的脑袋向后摇晃。我笑看着夜色中这温馨的一幕,眼睛忽然有些潮湿。

在鸟鸣鸡叫声中醒来,打开窗户,便呼吸到山上流淌下来的新鲜空气。洗漱后到二楼平台上,看了一会儿客栈老板种的花草蔬菜,而后让老板娘中午摘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给我做一碗炸酱面。

窗前写作的时候,见老板抱着四五根黄瓜从楼上下来,且不由分说,打开纱窗,递给我一根。刚刚吃了一半,老板又敲窗,给我两枚还带着太阳温度和泥土气息的圣女果。我细细嚼着,真想在这里天长地久地住下去,将一切世俗的烦恼,全部过滤掉。

黄昏外出散步。有了昨天被四只大狗一路狂追的经验,今天我就面带微笑,沿街慢行,于是狗狗们便也跟着节奏缓慢起来,摇摇摆摆,走走停停,面容和蔼可亲,好像每家门口坐在马扎上的满头白发的慈祥老人。山脚下的田地不似平原,总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于是便会忽然看到几十棵玉米,忽然又与一小畦地瓜相遇,一抬头,又见到一片核桃林,再转角,又是一丛无花果树。

沿着一大片柏树林一直向上走,撞入眼帘的是十多个错落的帐篷。里面透出的微光,还有电视的声响,包括门口荡秋千的小孩子,让我心生好奇。等走到昏黄的路灯下,发现散落放置的蜂箱时,才明白这是养蜂人的地盘。

我走到其中一家,停下来与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交谈。蜜蜂的世界非常神秘,不是我们人类能够完全把握的,男人以哲学家般的口气,这样向我总结。一只蜂王的一生,就是繁殖的一生,只需一次交配,蜂王便夜以继日地开始了自己的产卵大业,一天可以产下一千多粒受精卵,一年则可高达十万粒。而且,自此它极少出巢。这听起来有些魔幻,一只蜂王一天产下的卵的重量,竟然可以超过它的体重。在它生命有限的三到五年里,它可以制造出一个庞大的蜜蜂王国。所有的工蜂都是它的孩子,而一旦它突然逃逸,或者死亡,工蜂们则会躁动不安,不再采蜜,于是一个王国很快就毁于一旦。而一只工蜂一天只产约二十滴蜂蜜,也即往返近二十次,一次飞行约六七公里,我们总说蜜蜂勤劳,就是源于此。

男人的儿子在山脚下的小学读四年级,此刻,他正一边荡着秋千,一边饶有趣味地计算一只工蜂在它短暂的仅有一个月的一生里,可以产下多少克蜜。风从山上吹来,灯影便跟着轻微晃动起来。这片树林里居住的八户养蜂人,都来自江西抚州的同一个乡镇。他们已经在山东二十多年了,几乎算是半个山东人。养蜂人是逐花草而居的“牧民”,他们长期居住在山野,或许,也因此保留了更多人类自由的天性。就像这个拥有一百五十箱蜜蜂的养蜂人,一年可以挣到十多万元,但他并没有在泰安市区买房的打算。

我们老家距离市区只有六七公里,开车很近,还是住在乡下舒服。养蜂人这样对我说。

我跟男人告别,提着刚刚买下的两斤纯正蜂蜜,在夜色中,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良栖山居客栈隐匿在泰山脚下的一个巷子里。云水客栈的老板娘骑电动车载我到巷口,指着老旧墙上的标示道:呶,下去一拐就是了。一走进院子,我就被浓郁的文艺气息吸引,并因自己预订的有一面落地窗的阳光大床房,心生欢喜,只看了一眼,便当即决定再加订一天。老板是位年轻干练的女孩,来自辽宁。一年前的冬天,她租下这个小院,开始经营良栖山居。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山楂,另一棵是石榴。它们在我的窗前相对而生,枝叶缠绕,累累硕果,挂满枝头。小院有十间客房,皆挂着朦胧的绿色纱帘。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将两棵树好看的影子,映在纱帘上。微风吹过,树影婆娑摇晃,筛下无数闪亮的金子。

我坐在落地窗前写作,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入住的客人。一个小女孩坐在树下的吊椅上发呆,她的妈妈则轻声跟人电话絮语。三个一起出门旅行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树下,等待女老板收拾客房。一只鸟儿栖息在枝头,发出清脆的鸣叫。再遥远一些的山坳里,传来公鸡的鸣叫。除此之外,世界便安静得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样。

晚饭的时候,出门觅食,拐过一条马路,喧哗便扑面而来。因为靠近泰山红门,遍地都是游客,仿佛树下的蚂蚁,川流不息。我找到一个共享单车,但只骑了一分钟,就放弃了,因为上坡的山路,骑车反而不如步行轻松。忽然想起云水客栈的老板娘说的一句话:我们这里,是离不了摩托或者电动车的。云水客栈的老板因此将自家房屋的地基全铲平了,因为他的妻子年轻时上山下山,伤了关节,老了爬楼都感觉费劲,总是上一个台阶,就歇上一歇。我还想起读大学时,班里有一来自泰山脚下的男生,走路总是一高一低,用力将腿上抬,再用力放下去,看上去很是好玩;问他则说,爬山习惯了,到了平原,反倒是不会走路了。

我不喜欢爬山,生在泰山脚下,竟然从未爬过泰山,说出来别人大约都不相信。就在晚饭回来,试着沿红门阶梯向上,也只爬了几分钟,便逆人流回返。

拐过巷子,见女老板正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发呆,看到我,随和地打了一声招呼:回来了啊?我点头,问菜单在哪儿,明天午饭,我要在院子里吃。她也不站起,努努嘴说:门口写着,去看看吧。

我站在小黑板旁,看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吃西红柿鸡蛋面。

中午订餐后,女老板微信上喊我到隔壁院子里去吃。我这才发现,原来女老板开了两个民宿,两个院子只隔了一堵墙,旧院“万能青年”开于五年前,新院“良栖山居”则是今年冬天开业。旧院万能青年的房主是一位房地产商,据说二〇〇〇年花五十万从农民手里买到这个院子,年租金五万出租给旅馆。新院里一直悄无声息地走来走去忙着打扫卫生的一对老人,则是良栖山居的农民房东。

我在旧院里还惊奇地发现了女老板的老公,一个身材高大帅气的东北小伙,以及他们四岁半的女儿,我原本猜测女老板是有许多故事的单身女人,不想,她虽然是九〇后,但已跟我一样拖家带口。夫妇两人都未曾读过大学,但只从旅馆名字和两个院子的装修风格就可以看出,他们颇有文艺情怀。

旧院有一株枝繁叶茂、挂满果实的柿子树,长在公共的洗手池下。沿着旁边窄小陡峭的木质楼梯,吱嘎吱嘎走上去,便是楼顶开阔的平台。晚风吹来沁人的紫薇的花香,和山中各种草木馥郁的气息。一个男客人寂寞地蹲在院子里一丛茂密的竹子下,并用手抚摸着其中的一株,好像想起了什么。女老板正在厨房忙着给我做预订的西红柿鸡蛋面,男主人则一边喝着冰镇的啤酒,一边陪女儿看动画片。小女儿很显然困了,歪在沙发上,努力地半睁着眼睛,仿佛一闭上就会立刻陷入昏天黑地的睡眠中去。

老板娘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真是色香味俱佳,再配上几瓣山东人最爱的大蒜,更是妙极!我几乎没歇气就吃光了,连碗底的西红柿汁也没有剩。终于明白为什么新院里总是找不到老板娘,原来她在这个旧院的厨房里忙碌不休。

不过,老板娘做饭全凭心情,忙碌的时候,不想做的时候,就让客人们去邻家饭馆里吃。我去过一墙之隔的饭馆,是一个光线稍暗的四合院,做饭的胖厨师长相有些凶悍,老板娘则理着板寸,只头顶扎一小辫,说话同样粗声大嗓。我看了一眼菜单,再看一眼虎背熊腰的老板娘,不知为何,想起孙二娘来,于是生出惧怕,悄然溜走,并默默打算这三天都在院子里吃。

饭后沿着关帝庙走了一圈,终因不喜欢热闹,重新回到院子。石榴树下的吊椅,还是被那个小女孩占着。她似乎从我第一次见,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连睡眠也省略掉了,她就想天长地久地窝在吊椅里,摇摇晃晃地看天看地,却什么也不想。

旅馆的闹钟敲了十二下,提醒闭门写作的我,又到了出门觅食的时间。

院子里阳光盛烈,唯有石榴树下的荫凉,让人觉得夏天也是可爱的。知了们每天都用猛烈的鸣叫,盛赞这个炎炎的夏日,给予它们歌唱的时光。一只猫沿着墙根走来走去,终究觉得无趣,便跳上树荫下的水泥台,以房东老夫妇那样不理世事的淡然面容,卧在那里眯眼小憩。这是一个接近自治的小院,缺了什么,客人自己去草帽间寻找。隔着院子大喊“老板”,是永远得不到回应的,顶多老夫妇中的一个,会探出半个脑袋来,慵懒提醒:打137那个电话。于是客人便抬头看一眼石榴树下挂的木牌,摁下手机号码,隔空询问。

我将洗好的衣服,随便挂在大门口的柿子树下,摇晃的树叶缝隙里漏下的阳光,足够吸干一件衣服的水分,让你在黄昏收起的时候,闻到浓郁的阳光的香气。

我迷恋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隔开世俗的喧嚣,仿佛这里是整个的世界,一个被功利化的人间永远遗忘掉的世界。

因为对庭院的迷恋,接下来的“流浪之所”,我又选择了一个相似的民宿:箐璞山居。之前云水客栈的老板娘给我推荐过,但老板执意认为那种灰色砖瓦的建筑,有些阴冷,不吉利,而且刚刚开业,无人居住,我一人前往,怕是不妥。

但他并不明白,我喜欢孤独。我只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的照片,看到晃人眼的阳光,透过蜿蜒的葡萄藤蔓,洒落在鹅卵石铺成的幽静庭院里,我就爱上了它。所以,我一定要去住上一晚,就如奔赴一场与心爱恋人的约会。

果然,中午入住后,发现这里是我喜欢的庭院风格,当即又加订了一天。

晚饭时,整整十二年没有见面的研究生同学许姐前来见我。研究生毕业时,她刚刚生下大女儿,还曾因读书时怀孕,怕老师训斥,冬天穿着肥大的黑色羽绒服,遮掩日益隆起的肚子,见到研究生院的老师便如老鼠过街般匆忙逃走。此刻,她骑着电动车,载着十二岁的女儿和三岁的儿子,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发现彼此除了长出了皱纹,有了不得不遮掩的白发,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我们仿佛重新回到一起读研时说说笑笑的快乐时光,仿佛许姐还是那个挺着大肚子,一见舍友打开笔记本电脑,就惊恐地逃进角落防止辐射的紧张兮兮的同窗。

许姐依然像过去那样健谈,尽管在泰安生活了十几年,但跟女儿说话时,还是会自动切换成原汁原味的陕西方言。她怀着满腔的热情,想要将生命中所有让她感慨的故事,都倾诉给我,让我代她写成文字。只是怀里的小儿子,会时不时地跳出来打岔,用父母遗传给他的陕西人的执拗,持之以恒地打扰着我们的畅谈。

我们坐在泰前村一个露天的饭馆里,在山上吹来的习习晚风中,说着那些浸润进生命中的故事,感慨着身边同学的命运起伏。这样的相见,不知此后人生,还能有几次,但这短暂的一刻,却成为人生的永恒。就像此刻,当我走进沉睡的庭院,仰头看到夜空中一颗星星,正散发出微弱但却恒久的光。那光照亮了漆黑的村庄,也照亮了许多人孤独的梦境。

我听到风从山脚下吹来,穿过田野,绕过杏林,掠过藤蔓,跨过屋檐,悄然抵达我的窗前。庭院里的一株睡莲,在风里发出细微的梦呓,随即便万籁俱寂,了无声息。


安宁:八〇后,山东泰安人。在《人民文学》《十月》《青年文学》等发表作品四百余万字。出版有《我们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乡野闲人》《迁徙记》《寂静人间》等。曾获首届华语青年作家奖、丁玲文学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内蒙古索龙嘎文学奖等多种奖项。现供职于内蒙古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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