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惠:冬妹

刘德惠
2021-06-21
来源:散文在线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T3航站的停机坪上。

我在接机口不停地张望。

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人流,让原本宽敞的机场大厅显得有些拥挤。推着行李车的冬妹远远的就看见了我,带着微笑向我不停地挥手。

一条休闲的紧身裤包裹着她那修长的细腿,既潇洒又富有美感。黑黑的短发,“V”型的脸庞,还有那双爱笑的眼睛,冬妹还是那么迷人。

冬妹和我是有情无缘的好朋友。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好。

年轻的时候,她是我心中的美女。喜欢她却不敢爱她。

我们出身于两个不同性质的家庭。我出身于被改造的旧知识分子家庭。她的父辈是曾经浴血奋战的军人。在那个讲究家庭成份的年代,没点胆量的人是不敢爱的。

她始终对我有好感,有时找我一起拉手风琴,有时拿着本画书过来一起欣赏。有时我们还一起到公园里玩。我去延安插队以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少了。

……

从她手中接过旅行箱放进车的后备箱里,上车后,她坐在付驾驶的位置上,系好保险带,便离开机场。

“从美国飞回来,累吗?”

“还行。”

冬妹问:“几年没见你看我变化大吗?”。

“还那么精神。”

冬妹侧着脸面带微笑的看着我。

冬妹的经历对我来说是个传奇。

冬妹曾是北京一家大医院的医生。勤奋好学且不甘现状的她,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更想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辞职。1990年她身揣1000美元独闯美国,去了太平洋彼岸。

她的人生非常富有戏剧性,发生在她身上的一些事情说出来令人难以置信。

就在她准备去美国的时候,一次坐公交车遇到一位中国话说得不好的外国老妇人。老妇人在车上向身边的人打听路。周围没人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也就没人理她。冬妹从她说的那难懂的语言和长相判断,觉得她像台湾那边的人。就问她是从福建还是台湾来的?老妇人说,她是从美国休斯顿来的。冬妹说:“我正在学习英文,我说几句话,你看能不能听得懂?”随后冬妹便用英语和美国老妇人交流起来。

老妇人高兴极了。她说:“你的英文说的很好啊。”

下车后,冬妹把她送到她要去的车站。分手时老妇人给了冬妹一个电话号码,说:“那是休斯顿我家里的电话,如果你去美国可以给我打电话。”冬妹也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给了那位美国老妈妈。

这位美国老妈妈是位华裔老人,早年随着父母去了美国定居。

美国老妈妈回到美国后经常来电话问冬妹,签证办理的怎么样了?得知冬妹拿到签证后,她来电话说:她家有房子,休斯顿华人很多,到她家对她来说就是多添一双筷子而已。

就是那么一次偶然的相遇,冬妹结识了那么一位老人家。

冬妹到美国后,老人家到飞机场把她接到休斯顿的家里。

其实老人家在美国不属于富裕家庭。她还在麦当劳做工。但她很热情。对于初来乍到的冬妹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温暖的了。

在美国老妈妈的帮助下,一个中国医生在美国找了份保姆的工作。

冬妹知道,在美国从事医疗行业的工作比在国内的要求更高,只有通过执业考试才能进入。为了实现这一目的,再苦再累她都要咬牙挺过来。

第一个雇主是一对傲慢的美国年轻人。冬妹儿子生日那天,她和女主人商量,想休息一天。通过电话和远在国内的儿子说说话。没想到,雇主家孩子的生日也在那天。

太太非常凶狠地说:“那不行,我儿子的生日你怎么可以不出现呢,就得你抱着他。”

无奈的冬妹强忍眼泪,只能按照主人的吩咐去做。

冬妹告诉我:

“其实在美国人家里做工是件非常伤自尊的事情。还有许多事情让人痛彻心扉。

到这家打工时,这对夫妇事先就说好,不能和他们一起吃饭。这些我就一低头说:“好,太太。”

为了什么呢?

就为了一小时7块美元。

因为我需要它。心理就安慰自己,韩信还从胯下过呢。

那段日子是非常难过的。路是自己选的,再苦再难也得扛着。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屋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我打了两杯咖啡,递给了冬妹一杯。开玩笑地问她,还记得苦咖啡那首歌吗?

“如今你的身边还有谁

  是否为你擦干过泪水

是否还有人陪你去喝不加糖的苦咖啡”

冬妹一笑说:“不是有你陪吗。”

“在美国的这些苦日子你没跟家里人说吗?”

“说了。打电话哭诉的告诉他,我在美国的艰辛,多么渴望他说,媳妇在那儿不行,你就回来。可是,他没有。”

“那,后来呢?”

“我们就和平分手了。”

“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后来打听到德克萨斯州医师资格考试所认可的医学院校里,刚好有我毕业的学校。于是下决心参加考试,改变命运。”

考试要花钱,生活也要花销。离开那个美国家庭后,冬妹又找到一个山西籍的美国华裔家庭去做小时工。

老两口年近九旬。为人为非常好。每天四个小时的工作,她三个小时就干完了。剩余时间冬妹就给老先生按摩揉背。

看着冬妹不停地干活,老太太总说:

“歇歇吧,美国不美。”

我说:

“梁妈妈,我是仆人。您是主人。我是来干活的。”

老太太说:

“什么主人仆人,只不过是早来一天而已。”

冬妹说:

“老先生特别爱吃沙拉,每次做好后端给他,他都要夹给我一些,感觉很温暖”。

他们知道我在国内是医生,便鼓励我去参加考试。老先生问我:

“考试费多少钱?”

我说:

“275美元。”

月底除了工钱之外,他还另给我一张275美元的支票。他说这是你平常给我做按摩的钱。我说,这钱我不能要。老先生生气地说,那好,以后你就不要给我按摩了。

经过一番努力,冬妹以优异的成绩通过资格考试。

取得医师执业执照后,她开了一家诊所。在她开业的时候,老先生特意顾了一个人开车,过来祝贺。并让冬妹给他看病,每次付给她25美元。冬妹说梁伯伯您的钱我不能要啊,他说你要不要我就不来了。

诊所的情况越来越好,也很忙。长时间没有见老人家,冬妹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于是周末开车去梁伯伯家看望他们。

门铃响过后,开门的是他的儿子。他告诉冬妹老先生半年前已经走了。”

听到这个噩耗,冬妹非常自责,非常后悔,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呢?

……

听着她平静的讲述,我的内心在翻腾。有辛酸、有赞许、也有失落。那失落不是我的,是冬妹的。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他人”的世界。在人的世界中“他”是不可缺少的。冬妹在“他人”的海洋中努力地活出“自己”。也赢得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喂,你怎么了?”

“你讲的这些真的让人很心疼。”

“那些都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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