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华:赊小鸡

刘培华
2021-06-25
来源:中华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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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春天早上,我背着书包上学去。刚出门,忽然不远处传来“赊小鸡”的吆喝声,抬头看去,村里来了个赊小鸡的,他把担子放下,不一会就围了好多大人和孩子们在村口围观。我赶紧跑回家,拉着娘就往外走:“来卖小鸡的了,人家都买,咱也买!”娘就出门,我跟着娘,娘说:回去找个家什。我跑回屋,没找到啥东西,看到房梁上挂的放干粮的筐子,搬了个凳子摘下筐子跑着给娘送去,挤进人堆里和娘一起挑小鸡。我看到一只叫得比较响得很欢实的黄色小鸡,轻轻地用手抄起放到手掌上逗它玩,小鸡不知是本能的啄食还是反抗,轻轻地啄着我的手心,俩小翅膀使劲炸煞,两只爪子夹在我指缝里不断挣扎,挠得我手心痒痒,不小心它扑扑愣愣蹦到了地上,叽叽喳喳地跑了,我赶紧伸手去抓……

哎呀,疼死我了!一阵剧痛把我从梦中疼醒。春节前大雪地不慎摔伤右臂骨折,已60多天了,本来胳膊还吊着夹板绷带,不动不疼,是梦中的“逮小鸡”下意识伸手抻着了,很疼。

梦醒后,感觉很幸福!回放梦境,勾起儿时的好多往事、趣事,睡意全无。往事如昨,似在眼前……夜更浓了,不免有欲提笔之冲动,于是乎,起身披上上衣,靠在床头上,手捧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了该文的点击堆码……


引言

梦中情景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童年的故事入梦是常事。我本属鸡,从小特别喜欢鸡,对鸡情有独钟、喜爱有加。小时,春天只要碰到有赊小鸡的必看;长大后以至于到中学毕业了在家务农,每当遇到赊小鸡的就心动还情不自禁愿凑热闹;年老了,更变本加厉,没有赊小鸡的了,无条件也不能养鸡了,就喜欢上了收藏字画“鸡”。

这次春梦,打开了记忆的大门,把我的思绪带回到了半个多世纪前的童年……七八岁的时候,对一些事情有了很深的记忆,储存了太多童趣童真。在童年的记忆中,最深刻、最有趣、最典型、最能够详述的当属“赊小鸡”的故事了。春天,卖鸡人挑担、推车或骑车带成筐的小鸡走街串巷,高声吆喝,招揽生意;买鸡人挑好小鸡,让卖鸡人在本子上记上名字和小鸡的数量钱数,只记账不收钱(赊账);等到秋后,卖鸡人再回来收钱。这就是早年所谓的“赊小鸡”。

对于赊小鸡的生意,现代年轻人看来有些不可思议。赊小鸡的人其实也卖小鸡,要是用现钱买价格当然会便宜。可春天农民大都因手头紧,没现钱,宁愿多花点钱也选择赊的方式。赊小鸡是民间约定俗成的规则,是农村一种流传多年的交易,这种交易既科学,又诚信。所谓科学,一是因为当时孵化小鸡正当初春农耕时节,俗话讲“年好过,春难熬”,其原因是春天是一个青黄不接的季节,这个时候农村家家户户普遍很穷,农民家中大多没有闲钱,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米是米的钱,面是面的钱,油是油的钱,买小鸡的钱一般是没有列在计划内的,大家都把仅有的钱用于耕种,用现钱买鸡有困难,赊小鸡不收钱,可以缓解人们的经济困难,等秋后有钱了再还账(这可能就是“秋后算账”的由来吧)。精明的商贩们也深谙这一点,于是就暂时把小鸡赊给农家,等秋后丰收分了粮有钱了再还账,不乏一种促销手段。既解决了农民买不起小鸡的问题,又解决了小鸡的销路问题,这应该是中国商业销售模式“铺货”的雏形。二是小鸡难分公母,那时是以公母来估算小鸡的价值的,母鸡产蛋价格贵,公鸡自然便宜。等秋后小鸡长大,公母自然分清,母鸡能下蛋,公鸡能卖钱,账目好算。这是当时广泛采用的建立在双方诚信基础上的赊销形式,也是赊欠双方那淳朴真诚的以心比心相互信任诚实守信的等价置换。那时候,虽生活很贫穷,但社会风气非常良好,人实诚,民风好,人与人之间都非常真诚、诚信。

说起赊小鸡,整个过程有吆喝声—卖鸡人—挑选鸡—记账本—喂养鸡—要鸡钱等几个关键环节不得不分述,且听我娓娓道来。


吆喝声

“小鸡唠蒿,赊小鸡唠!”对这样的吆喝声,农村人都不陌生,记忆最深的当属上世纪40、50和60年代吾辈人。

春风渐淡日渐长,满村皆是槐花香。改革开放之前,春末夏初时节的农村总会看到一幅有动有静、生动活泼的乡村生活画面:春和景明,草木清华。每年春夏交替,开春至麦收前,在这个春暖花开、柳绿花红、莺歌燕舞的季节,伴随着布谷鸟“播谷,播谷,赶快播谷”的叫声,村头就会响起“小鸡来—赊小鸡”绵延悠长富有韵味的吆喝声。这是农村卖小鸡的叫卖声,他们走村串户,一进村,便会亮开嗓子就像唱歌一样开始高声吆喝起来,从村这头吆喝到村那头。长长的扁担,圆圆的箩筐,大大的草帽,伴随着小鸡的唧唧叫声,扁担颤悠悠,箩筐晃悠悠,吆喝声悠悠,在成群结队孩子们追逐嬉笑声中,卖鸡人用扁担挑着、自行车驮着或用小推车推着装满小鸡的箩筐满街吆喝叫卖。

不同地方的卖鸡人吆喝声也不一样,从吆喝声中就能分辨出来。本地人吆喝赊小鸡,很短促,很平淡,只是“赊小鸡”或“赊小鸡撩”,感觉就像唱戏的放不开嗓,有点“口羞”。外地人(鲁西北或南方人)吆喝得就不一样了,声调长,花样也多:“小鸡唠蒿—赊小鸡唠”、“小鸡鹩…赊小鸡…”、“赊~小~鸡~来—赊~小~鸡~”、“小鸡~来~赊小~鸡”……一声声的吆喝声,抑扬顿挫,悠扬婉转,清脆入耳,在村子的上空飘开去。他们把声音拖得很长,余音高远,像是在唱歌一样;他们的叫声很洪亮,大半个村都能听到,一般只需吆喝几声,胡同里大街上就会有人走出家门,围拢上来,越聚越多。

吆喝声虽然南腔北调,但其情其景是相同的,令人回味无穷。“小鸡鹩……赊小鸡……”声声吆喝,吆喝出淡淡乡愁,叫喊出深深乡情,歌唱出悠悠乡音,流露出浓浓乡韵;“小鸡鹩……赊小鸡……”富有美感的吆喝,一首细腻婉约的诗词,一段悠远绵长的故事,这是暮春初夏如同布谷鸟叫声一样充满季节性特有的味道,也是值得珍藏的诚信记忆;“小鸡鹩……赊小鸡……”吆喝声是一方共筑诚信的乡间“和谐曲”,千百年来丈量着道德的尺度,成为民族之魂的心灵的砝码,让无数人从汇聚乡情乡音的吆喝声中感受时光变迁,让后辈人留住乡风民俗,记住乡情乡音,回味生命的真谛。这声音,已经远离我们几十年了。但一想起悠长而高亢,富有音乐魅力,带着浓重乡音的吆喝声,立刻把我带回到童年时光,至今“赊小鸡”的吆喝声,仍不断在我心中荡漾。我们的后辈可能会永远听不到那醉人的叫卖声了,那声音悠长、朴实、响亮、真诚,充溢着地道、亲切的乡村味。

赊小鸡的吆喝声把春喊醒了,把人喊醉了!

顺着吆喝声看过去,就会发现赊鸡人……


赊鸡人

当时,村民对来村里赊小鸡的称呼不一,有的叫卖小鸡的、赊小鸡的、鸡贩子等。他们大多是外地人,也有本地人,还有“南乡”人或鲁西南人。他们的卖鸡交通工具也不一样,或用扁担挑着或用推车推着或用洋车子驮着鸡筐,走街串巷,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吆喝叫卖。

骑车卖鸡的,车子后座上驮着成摞的箩筐和挎在车子两边的三到五层摞在一起的箩筐。本地人都是普通的“大金鹿”“国防”自行车。鲁西南赊小鸡的是自制的自行车,用镀锌管制造,不涂漆,没有刹车,没有大撑,刹车是用鞋底踩前轮,停车时用随车携带的木棍支撑。这种木棍在我们老家叫“典棍”,除了支撑作用外还能防身。提到“典棍”不由想起武松的哨棒……

挑担或推车卖鸡人,挑(推)着两摞一米多直径的圆形竹编或草编大扁箩筐,上面加个盖子,颤颤悠悠地挨村叫卖。我觉得最好看的当属挑担的,挑箩筐是很有讲究的,每个箩筐笼子里装满了刚孵化出的雏鸡苗,如果平衡不好,鸡群就会偏向一侧,造成倾覆,小鸡挤成一团,时间一长,就会挤死或者闷死,造成损失。所以,鸡贩挑着箩筐行走,总是抬花轿那样有节奏地颠起来,为得是让箩筐里进更多的风,降低筐里的温度,他们走不多远就会搁下箩筐,掀开盖子散热。

无论推车骑车还是挑担的赊鸡人,大都带个草帽并在脖子上搭一条擦汗的毛巾,走街串巷叫卖。每当听到“赊小鸡”的吆喝声,村里的女人孩子们便纷纷走出家门观看,不多时就会招来好多买小鸡的女人们,围拢到赊小鸡的周围,围成一团争相挑选小鸡……


挑选鸡

商贩一进村,最先追围过来的必定是那些如春燕般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孩子们。那时候有赊小鸡的进村在前面吆喝,我们一帮小孩就跟在后面追,还用手指戳着从鸡筐里露出头来的小鸡。商贩一停车或落担,我们勤快地帮着招揽生意。男孩子总是调皮扯起嗓子模仿学着吆喝,还争相比谁学得像;女孩们则是文静地蹲在箩筐边,绷起小嘴,在紧闭的嘴唇吸气,发出“嚒,嚒嚒”、“啵啵,啵”的唤鸡声。有的小孩把小鸡当成了玩具,从这筐捧到那筐,甚至是放在地上,任它踱来踱去。按照大人们的规矩不买小鸡是不能乱动乱摸的,偶尔有忍不住伸手的,家里的大人便打手呵斥阻止,都知道这小东西脆弱、金贵,弄死了要赔人家。

孩子们只要听到、看到有赊小鸡的就“疯了”,上学的孩子们放学或是星期天,听到吆喝声,就会飞快地围上去,一是凑热闹,二是给大人帮忙捡小鸡,三是帮忙记账。即使家里买过了我也常常参与进去,乐此不疲。

赊小鸡的故事中,孩子们是主要配角,真正的主角是女人们。

赊鸡人到村在村口停下,找一个开阔的地方,停稳车子或放下担子,摆开三五个箩筐,或用一拃多高的围席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把小鸡圈在里面。在家的女人们听到吆喝声,都会放下手中的活纷纷走出大门,迈着欢快的步子陆续从各自的家里赶来。有的手里领着孩子,有的端着盆、拿着纸盒、筐子、簸箕、篮子等家什,相互招呼着围拢过去。她们帮着把小鸡从车子的筐上抬到地上,然后小心地掀开蒙在上面的布或盖子,这时小鸡受到惊吓,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挤来挤去。箩筐里满满的鸡崽,小鸡好可爱,长着黄色的绒毛和尖尖的小嘴巴,全身毛茸茸的、软软的、绒绒球似的,有花的、黑的、黄的、黑黄相间的、大多是鹅黄色的,个个张开乳黄的小嘴,嘴角还泛着嫩黄,活蹦乱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小鸡一边鸣叫着,一边拼命往边上挤,偶尔扑棱一下小翅膀,着实可爱,拥拥挤挤得煞是好看。如果谁用嘴噗噗一叫,小鸡就会朝叫的方向拥挤。伸手摸触,柔软舒服得让人心里痒痒的,摸摸哪个都爱不释手,以至于人们拿拿这个放下再摸摸那个,不知选哪个好。

女人和小孩围在一起,看到买家来多了,赊小鸡的会往笼子里再撒把小米,用嘴发出咕咕地叫声逗着小鸡儿,它们会变得更加欢快。小鸡多半平时吃不饱,或被一路颠得晕头转向了,刚掀开笼子时,还懒洋洋地不大动弹,但一见有米撒来,立刻群情振奋,挤挤撞撞地低头争食起来,“叽叽叽”的叫声此起彼伏。有些米粒撒在了小鸡儿身上,小家伙们便直接从同伴身上啄食,那种憨憨稚稚的样子,颇有意趣,看得人心里发软。

来晚的有好说笑的女人看到鸡贩总是一边招呼一边埋怨:“今年你又来啦,渴不?大兄弟呀。唉,甭提啦,你去年给挑的鸡里边,一下子出了三个公鸡!可是让你给哄了。今年不能再赊你的鸡了!”说归说,做归做。鸡贩也分不清她说的真假,只是满脸陪笑,拍着胸脯说这一回绝对看不走眼,并保证:这一筐是头茬鸡,种蛋是从外地运来的,母鸡当年能下蛋,公鸡八月十五能卖钱。

赊小鸡的过程,是一番不用心思的“斗智”过程,鸡贩深喑“褒贬是买家”的经营之道,喋喋不休地进行推销宣传,人越来越多,赊小鸡的越发来劲儿,不断的招呼。不管鸡贩的巧舌如簧的劝说,女人们围着箩筐,继之你一言我一语地在箩筐里开始挑选,婶子大娘们一边挑鸡一边询问是咋个赊法,商贩赶忙回:“婶子大娘,这头茬鸡便宜卖。母鸡两毛,公鸡一毛五。买一个活一个,繁的鸡蛋大又圆。”大家讨价还价谈拢价格,便精心挑选心仪的小鸡。

买小鸡关键是挑选,为啥要挑鸡?主要有俩因素:一是怕小鸡不旺像或有残坏,不好养活;二是怕赊着公鸡,只吃食不下蛋。那个生活困难的年代,农家养鸡主要是为小鸡养大后母鸡下蛋卖钱,一来保证了全年家里有鸡蛋吃,二来结余的鸡蛋卖点零花钱补贴家用。可用鸡蛋换布票给孩子们做新衣服;买针线、火柴、食盐等生活的必需品;或是卖了鸡蛋积攒着钱给上学的孩子买书、本、笔、墨等;再者,以便攒下还赊鸡钱。因而农家最喜欢母鸡,一只母鸡就是一个储蓄罐,一只母鸡就是一个“小银行”,小公鸡不吃香,身价会低一些。

挑选鸡有很大学问。

只见上了年纪有经验的老太太们眯缝着眼挑小鸡,一边挑还一边和小鸡说着话,左瞅瞅右看看,瞄准那些羽毛鲜亮、叫声洪亮、不磕头打盹的小鸡,看准的伸手拿出来直接放在准备的家什里。看不准的就先看哪只叫得欢就拿出哪只,然后放在地上让它跑,看着精神好的就放在自己的小筐里,不活泼的,再送回箩筐里。

有经验的自己挑选,不会挑的就让卖小鸡的选。自己选好钟意的小鸡后,放在所带的家什里,让鸡贩分辨公母。鸡贩开始显摆展示绝活,并示范。赊鸡人的经验多,一打眼就可以判断出鸡的性别,公母分辨个差不多。但他绝对不会给你全是母鸡的,里面总得掺上几只公鸡,因为若剩下公鸡多了他没法再卖了。事实上分辨鸡苗的性别需要极其专业的技术,鸡贩也只是判断出个大概。分辨鸡的性别,只是赊鸡中的话题,没有人去较真让鸡贩白纸黑字的签字保证。

由于有的赊鸡人不保公母或买鸡的对赊鸡人信不过,不太懂得就请懂行得的邻居帮着挑。在那个年代,人们买鸡多是为了孵蛋,可小鸡公母难辨,人们大都是根据各自的经验仔细辨认挑选,力求买的小鸡里,长大后母鸡出得多一些。卖鸡人也会根据小鸡的公母收钱,母鸡自然比公鸡贵一点。挑出品质好的鸡,然后再辨公母。实在没看准,收款时可以再作说明,争取少花点钱。

俺村南头薄大娘是挑鸡的行家,她挑的鸡十有八九是母鸡,所以每当有来赊小鸡的,四邻八舍的总是喊她到场帮忙。有一次薄大娘到外村走亲戚,在村里待了多半天的赊小鸡的要走,可把等着薄大娘挑鸡的寇婶急坏了,她一边劝着人家再等一会,一边让她小孙子到村头去迎薄大娘。等呀,盼着,终于看到她那步履蹒跚的身影出现在村南头,寇婶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很快就为寇婶挑好了鸡。据说那一年寇婶家小鸡的成活率很高,且大多是母鸡。

三个女人一台戏,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婶子大娘奶奶们挑小鸡的场景也如唱戏。东邻王婶说道:“他大娘,去年你的鸡怎么样,俺赊得死了一多半”;小脚(缠脚)大嫂哈哈道“俺的都叫黄大仙给败坏了,连个鸡毛也没见”;远处,俺四姑小脚颤巍巍地从北边走过来,“快帮俺挑几个,今年秋后俺儿媳妇就要生啦”,村北头邵大娘笑嘻嘻地接话到,“俺可不敢帮你挑,要是养不活,你儿媳妇骂你,你还不抱怨煞俺。”说着还是捡了几只小鸡,放到四姑扯起的大襟褂子上。

每年,我娘都会赊上十几对左右的小鸡(买小鸡多是成对成双),似乎已成了惯例,加上家里现养的大鸡,小鸡存活长大后保持在20只左右,分两个鸡笼或鸡窝喂养。我最愿意跟着娘挑小鸡了,娘挑鸡,我大都跟着当勤务,主要是挎着提篮盛小鸡。我娘挑鸡很在行,经常帮别人家或被邻居请去帮着挑鸡,西邻安柱婶,前邻表姑、肖婶,后邻建忠婶,东邻甲子嫂等就经常找我娘帮着挑鸡。

我家买鸡都是娘自己挑,别人家专选母鸡,我娘有时会专门挑几只小公鸡,不管选的准不准,为的是养到八月十五,可以杀鸡过中秋。娘说,吃小公鸡,孩子长得结实、聪明。

有经验的,先在箩筐边观察,看哪只叫得欢,然后伸手在箩筐里挑,把精神的拿出来放在脚前的地上,让它们跑、让它们叫。一是看看小鸡有没有生理缺陷,二是能根据鸡苗的体型、颜色、嘴角、动作等判断出是公鸡还是母鸡。那些不活泼的,顺手又放回箩筐里,再换出几只。有的特别调皮,放在地下就往远处跑,笑嘻嘻把它捉回来,女人嘴里嘟囔着:“我让你跑”“我让你跑”,一把抓起来,放进自家的提篮里。

每次挑鸡我总会赖在箩筐边上用小手抚摸着那些可爱的毛茸茸的小鸡仔,久久不肯离去,非要自己也挑几只。其实挑鸡方法都差不多,参与久了,我也有挑鸡经验了:挑小鸡的时候,从箩筐里选那些蹦蹦跳跳厉害的,那些能蹦跳、叫得厉害的都是健康的,好养活;长翅膀早的说明长得快。挑选公母大体方法有几种:一是先用左手轻轻攥住“叽叽”叫的小鸡,右手托一下鸡的屁股,仔细端详它的爪子、屁股、鸡冠子和翅膀,十有八九能认准母鸡公鸡了,鸡冠小的多数是母鸡;二是左手提着小鸡的双脚,看鸡向上回脖的程度,如果回的大就是母鸡,回的小自然就是公鸡了;三是提着鸡爪,眯起眼,稍加端详,看小鸡的头能否向上勾起,如果勾起的就是公鸡,反之是母鸡;四是看体型健壮、活跃者,色彩淡黄者大部为公鸡,褐黑色、体型中等、嘴小者大部为母鸡;让小鸡在地上跑一跑也能看出公母。当然,那些毛茸茸的小鸡,也会给童年的我带来许多的欢乐;看着小鸡一天天地长大,许多的希望也会萌发在那叽叽咕咕的叫声里。

买鸡基本都有固定的老主户,若要赊鸡人晚来了,老主户会埋怨:你咋才来呀?人家都买了,俺就等你了!我们家也是多年固定买那家“西乡人”的小鸡。

赊小鸡的场面煞是热闹,看上去着实招人喜欢。就连平素严肃刻薄的张主任(那时我村社员对村革委会主任的称呼)看到此场景也会露出笑脸:“多买几个,八月十五去你家喝酒吃鸡”。

大家挑选好小鸡后,放到自带的家什里让鸡贩子过数、记账,然后拿回家。没顾上拿家什的,就直接掀起褂子的前襟把小鸡兜着,尽管小鸡会屙在衣服上,她们一点也不会嫌脏。半天工夫一筐筐的小鸡分别找到了自己的新家,只待主人日后精心喂养。

赊鸡人结束这村的活动就赶着去下一村,就是在即将离开村子的时候,还不忘扯开嗓门吆喝几声,再回头看看,不知是想记牢这个村庄还是看看有没有刚才举棋不定、后又下了决心追来赊小鸡的,实在没有了,就等秋后要账再来了。


记账本

人们相继挑好了自己相中的鸡,主动让赊小鸡的过数、记账。赊鸡人便拿出随身带的发皱的记账本和圆珠笔、铅笔头记账,会写字的自己记,不会写字的求小学生们帮着记。主要把日期、村名、姓名、数量、金额简单记录在本上,无需买鸡人签名,即可完成交易。

帮人记账是我感觉最有意思的也是赊鸡中我最愿意干的活。记得有一年有个“南乡”赊小鸡的不识字,我在场主动给他记账。我邻家董奶奶赊小鸡,我们庄分孟南孟北,董奶奶住孟南她孙子住孟北,我当时调皮就在账本上写道“孟南董奶奶赊账,孟北董孙子还钱”。等要账时那是后话。

那时人们大多没有文化,一般的农村老太太女人们多半不识字,有的有姓没名,没有周全的名字。年轻些的虽有姓名但很少用,平时,人们都以“某某他娘”或“某某家”称呼。老一辈农村的女人,多半不会跟别人说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村里人也多不清楚。其实有很多孩子也并不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不能也不会去问。因为,农村的习俗是:直呼自己父母或别人父母的名字是非常忌讳的事,属大不敬。若是哪个孩子有意无意地喊出别人父母的名字,对方便认为你侮辱了他的父母,是要打架的。

赊小鸡的人记账时,也并不直接记赊鸡女人的名字,常常也是记“某某他娘”或“某某家”,有的记男人的名字,有的记上谁谁他娘几只,谁谁他奶奶几只。有的鸡贩不识字但记忆力好,完全凭自己的记忆记住,账都是存在脑子里,哪个村赊出了多少只小鸡,赊给了多少户。那个年代农村没有门牌号,至于其他信息则全然没有,买卖之间并不认识,不用担保,不用抵押,记账不用签名,只要点头认可就行。赊鸡人是那样坦然,没有一点后顾之忧,丝毫不担心秋后收不起账来。做生意的人实诚,买东西的人也实诚,记账时赊鸡的没人说谎,收钱时同样也没人赖账,只等北雁南飞的时候来要账,要账时凭个人记忆或他人记账信息找人确认后按账收款。

买主挑选好鸡,只要跟卖主说一声是哪个村哪个队哪条街上的,让卖主清点好数量记上账,然后就可带鸡回家精心喂养了……可他们是那样的诚信,那样的善良。

赊了小鸡后,接下来就是回家精心喂养。待养到秋后,小鸡长大了,母鸡下蛋、公鸡卖钱贴补家用,攒够了赊鸡钱等赊鸡人来还账。

在上个世纪80年代前的农村,小鸡可是庄户人家的宝贝,称盐打油、人情达往以及小孩子们的学费可全是它们“屁股”里扣出来的,家家户户都有,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一茬又一茬。小鸡蛋大用途,村里有多少孩子是用赊来的小鸡下的蛋换来了学费、换来了本和笔,在生活中人们把鸡蛋换成了油盐酱醋烟酒茶,拿鸡蛋到村里小卖部可以换好多东西。毫不夸张地说,家庭的日常开销就指望着这群鸡呢!上学的书费、学费也是从鸡腚里抠出来的,“赊小鸡”“培养”了几代人……

喂养鸡

赊了小鸡后,接下来就是回家精心喂养。

别人家咋喂养我不知道,但我家如何喂养小鸡我最清楚。

小鸡刚买回家,还太小,害怕冻死或被黄鼠狼、老鼠、猫、狗等不速之客咬死或吃掉,所以不敢散养。娘就找来筐子、笼子或纸箱子、草编囤子,底下垫上报纸、麦穰、碎草或者是破布等,把小鸡放进去,底下垫的东西定期更换。北方的天气,好倒春寒,娘早把煤炉子生得旺旺的,放在炉子旁(我父母好喝茶,我们家常年生煤炉子),第一时间把带回家的小鸡请进“温室”或先放在炕头。头天晚上一般只饮点水,第二天一早便把炉子弄旺,室温升上来后,把小鸡一个个抓出来,用小瓷碗分别盛一点煮熟的小米,加点温水,放在墙角,小鸡们便开始了它们的第一顿早饭。喂完了再抓进去,用布罩起来,主要是怕小鸡跳出来跌伤,还怕被伤害。有时候,一晚上娘要起好几次,给炉子添火,一冷一热,很容易让小鸡感冒,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十多天。母亲比对待孩子还要细心,生怕小鸡生病,温度低了会给盛小鸡的筐盖上厚厚的被子;出门劳作,会把鸡筐挂得高高的,防止不速之客。

那时候的这些鸡,可是家里的宝贝蛋,刚开始的一个星期,要将小米蒸熟了再喂小鸡,否则小鸡不好消化,很容易拉薄屎、长腚尖儿,也容易胀死,一般不容易活下来;一个星期后,小米用开水泡过之后再喂;再往后,就在小米里拌上一些剁碎的嫩菜叶子;再大点就可喂干粮粖、玉米面、其他粮食等。白天,把小鸡筐放在院子里屋檐下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晚上天冷,再把盛小鸡的筐子笼子搬到屋里。等小鸡长出翅膀、有了自我保护能力,能听懂呼唤声时才能撒开放在天井里。小鸡在临时鸡窝里养到一个月左右,接下来,天气气温明显回暖,小鸡慢慢长大,白天就撒到院子里散养,晚上就要住鸡笼。鸡笼不能放在住屋里,臭味太大,好天将鸡笼放到屋外,雨天就将鸡笼放到盛杂物和农具的西屋里。

刚开始散养时,小鸡到了新的环境,唧唧乱叫,领头的老公鸡、老母鸡看着新加入的小伙伴们,先是陌生,很快就混熟了。这个时候最怕的是邻居领着三五岁的孩子来串门,小东西还不壮实,一摆弄就死,也不知道躲人躲路,随便一脚就踩黏了。渐渐地它们会飞上矮墙了,也会顽皮地和老鸡争夺食物吃,性别区分也越明显,小母鸡会扭着屁股走路,小公鸡开始像个不良少年,哑着嗓子很跑调地叫两声。

再长大点就要有鸡窝,我家在北屋和西屋之间的窗前早年已垒好了鸡窝。鸡窝一般分三层,最上面是母鸡下蛋的窝,中间一层是鸡睡觉的窝,最下面一层是鸡粪池,积攒着鸡粪便,收集起来可当做肥料用来上地种蔬菜。散养后,过一段时间,到了傍晚,小鸡就会自己跳到窝里去。鸡窝设有一个小门,晚上必须把门关上,要不然鸡就会被不速之客全军覆没

抚养小鸡可真是个细活,就是再仔细,一茬下来,成活50%就不孬了。每一年,娘都是盼望着多有几只母鸡的,毕竟老鸡要淘汰掉,新鸡要接续上。若是公鸡,就卖掉换钱或杀鸡过年过节。

小鸡逐渐长大,晚上就可以住鸡笼了。小鸡不能跟大鸡一个窝,晚上也有“走错门的”,要把它们分开,不然大鸡会把小鸡挤死或踩死、啄伤。刚开始住鸡笼时,有的鸡会自己跳进鸡笼里睡觉,若有的不上鸡笼就把它逮进去,再用柳编粪篮子压上砖头盖在鸡笼上面,慢慢习惯后就都会自己进鸡笼。都长大了就统一住鸡窝,到了傍晚,鸡就会自己选择跳进鸡窝。鸡窝设有一个小门,晚上必须用砖头或木头把门顶死,要不然鸡就会有灭顶之灾。即使非常小心,也难免有时疏漏,损失几只!

那时候生活困难,没有多余的粮食来喂再多的鸡,就算是几只鸡也是等到它们长大能刨食的时候散养自己刨食吃。

夏季初秋农村忙得脚不沾地,父母一早出门,带着干粮,到了晚上才回家,上小学的弟弟、我和姐姐,放学后都要跑到坡里拿钥匙,娘总是交代,“上学走,别忘了抓点棒子喂喂鸡,走的时候锁好门。”

凌晨鸡鸣,此起彼伏,俨然就是父辈们上园挑水、下地干活的“闹钟”。人勤鸡不懒,进入秋天,小鸡渐渐长大,有的发育早的母鸡开始抱窝下蛋啦,这个时候“咯咯哒”成了农家最悦耳的声音,好的时候一只母鸡天天能下一只蛋。鸡下的第一个蛋,娘就让我拿到锅底下,在鸡蛋的一头抹上点锅底灰,这样放在筐子里好辨认。过一段时间之后,娘就会把抹着锅灰的鸡蛋找出来,煮熟了给我们吃。娘说:吃了鸡的第一个蛋,脑子好,学习好。在肉食是奢侈品的时代,我们能吃上几顿炒鸡蛋、鸡蛋汤是享福。笨鸡蛋黄澄澄的,煮熟煎熟或炒菜后夹块放嘴里,香气沁人心脾。平时舍不得吃鸡蛋,更不会吃鸡肉,只有过年过节来亲戚客人招待时才能吃鸡蛋或鸡肉,有剩下的好吃的大哥和姐姐总是让着我和弟弟;若家里有人生病了靠吃鸡蛋鸡肉滋补康复。我有时真想生个感冒小病,这时娘才舍得给鸡蛋吃,或煮鸡蛋、炒鸡蛋、鸡蛋饼、鸡蛋汤等,上上犒劳。

小鸡虽说有我母亲精心照料,可小鸡在成长过程中常常受到疾病的困扰,每年赊20多只小鸡,由于各种原因,正常年景最终成活下来的也就是十来只,多数是患病死的,每当一只小鸡死去,母亲总会唉声叹气。挑小鸡也有走眼的时候,小鸡渐渐长大,不到秋天个别小“母鸡”变成了公鸡,这是当时没有辨别好误当母鸡抓的。娘心里是透着无奈,毕竟不如母鸡更让人舒心。有一年,我家赊的20只鸡竟然有4只公鸡,娘说,“喂着吧,到八月十五宰了吃肉。”待公鸡长到一二斤体重的时候,家里只要来了客人或有其他招待事情,母亲会把公鸡杀掉招待客人;或要走亲戚就送人了;那些母鸡,母亲会继续精心伺候,盼着早早下蛋,公鸡也可以拿到集市上卖了换钱来贴补家用。

后来,母亲也用赊账的形式购买过小鸭、小鹅,待这些小鸭、小鹅长大之后,便成为我们家庭的经济来源。在上个世纪80年代前的农村,小鸡、小鸭、小鹅可是庄户人家的宝贝,称盐打油、人情达往以及小孩子们的学费可全是它们“屁股”里出来的,家家户户都有,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一茬又一茬。

小鸡蛋大用途,村里有多少孩子是用赊来的小鸡下的蛋换来了学费、换来了本和笔,在生活中人们把鸡蛋换成了油盐酱醋烟酒茶,拿鸡蛋到村里小卖部可以换好多东西。毫不夸张地说,家庭的日常开销就指望着这群鸡呢!上学的书费、学费也是从鸡腚里抠出来的,“赊小鸡”“培养”了几代人……

要鸡钱

三秋结束,赊小鸡的会准时出现在村里。他们背着一个大黄书包,手里拿着上下翻动的略显陈旧的当初那个记账本,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用的还是那支油乎乎的圆珠笔。在熟悉的大街小巷里,走街串户,挨家挨户按账收钱。

乡亲们虽然没有太高的文化,但是做人却诚诚实实,说话算数,落地砸个坑。等到了秋天,春时赊的小鸡已经长大为蛋鸡或肉鸡了,人们会把母鸡留下,鸡下蛋或公鸡卖了钱或者有了其他收成,提前把赊鸡钱准备好,搁在抽屉箱子里攒着,专款专用,专等鸡贩来收钱,生怕赊鸡人来了扑个空。秋后赊鸡人每到一个村子,用不着挨家挨户地收钱,有时只需要在村口喊一声或有人帮忙叫上几声:赊小鸡的来收账了!买小鸡的人互相转告,人们就纷纷把钱凑起来痛痛快快如数还账,像春天买鸡时一样,对上姓名和数量,付上钱,划了账,这笔账目便结清了。

要账人的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孩子,孩子们会把本子上记着的一户户人家指给他,或领着他一起去找。从大人到孩童都认为到了秋后还鸡钱是天经地义的事。诚信典故比比皆是。

还记得前面所述的那年我为邻居董奶奶记账的事吧。到了秋天,赊小鸡的来收账,俺村都收完后,就剩一家了,赊鸡人不识字找到一上学的小孩问道这个是谁家?小孩看账本后领他到董奶奶家,赊鸡人问“一个奶奶赊账,孙子还钱是您家吗?”董奶奶忙说“是啊是啊!安民(俺乳名)这小兔羔子咋记地?好唻,俺才卖的鸡蛋,这就给你拿钱去”。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村里的人都是守规矩让人信赖的。当时我就琢磨,假如买鸡的人不认账怎么办?那小本子弄丢了可咋办?我曾经问娘有人赖账咋办?娘说,不会的,咱村没有这样的人。真要是赖账,会被人戳脊梁骨,唾沫星子也会把他淹死,孩子们在村里就抬不起头来。记得有一年我娘挑了二十只鸡,可没养了三天就死了四五只,秋天商贩来收款时,按规矩可以扣除死去的几只,可娘竟然全额付了钱,我忍不住问:“小鸡死了也收钱?”商贩睁大眼睛问我娘是真的吗?娘瞪我一眼:“别听孩子瞎说”。事后,娘告诉我,人家赊小鸡的挺不容易,咱不让人家吃亏。我娘是从来都不欠人家鸡帐的,她好说的一句话是“有钱钱打发,没钱话打发,干什么都不容易。”记得一年,家里实在没钱啦,她跑到邻居董婶家借钱给了赊小鸡的。

那时民风淳朴,没有赖账的。赖账是可耻的行为,假设村里出现类似赖账的人,不等鸡贩说啥,村里人反而站在卖主一边,左邻右舍自会主持公道,出面指责声讨老赖:“人家那么相信你,你还好意思欠账不还?人家赊小鸡的挺不容易,咱庄的人可不能让人家吃亏”。万一真有赖账的,会被人传笑,在村里就抬不起头来。当然也会有一些难对付的妇女,与鸡贩拉下脸来理论一番:鸡死了、公鸡多了、母鸡少了,实际上也就是磕磕牙,最后还是照数付钱,一分也不少。无论如何是不能让远道的赊鸡人跑第二趟的。如果万一那家因事不在家,邻里常会代为还账。

不过,记忆中村里也发生过几起买主与卖主之间的纠纷。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卖小鸡的,他说笸箩里的鸡都是母鸡,邻居王婶子信实,一下子买了二十多只小鸡。王婶是个细心人,那一年她养的那茬小鸡成活了十八只,可闹心的都是公鸡。这可气坏了脾气有点暴的王婶,那可是她几个月期待的“银行”。当秋后卖主来结账时,婶子死活不结账,反而让卖主赔偿她的损失。最后,在邻居的调节下婶子只是象征性地支付了一点钱。这也怨不得婶子,当年农村人购买小鸡是冲着母鸡去的,是等着小母鸡长成蛋鸡之后成为家里的“银行”了,指望“银行”还鸡钱、增添经济来源。

村北的秃头张三叔好贪小便宜,有一年,赊鸡人来的时候,他说他家买的小鸡全死了,赖着不给人家钱,争吵声传到了大街上,本家的几位长辈一起数落他,留长胡子的聋爷爷重重地给了秃叔一巴掌,硬是逼着他把鸡钱还上。

卖主并不是一次到村里就能把钱全部要完,有时要跑几趟才能把账结清。之所以要多跑几趟,很多情况则是买主不在家或手中的钱一时凑不齐,极个别的有困难,暂时不给钱,赊鸡人也只有等第二年再说。对此,现在有的经济来往者遇到要账难时会笑谈:“要账那么麻烦,就跟要小鸡钱似的。”

赊小鸡的收钱很灵活,有时也不是完全按账本收钱。农村养鸡主要是用母鸡下蛋、公鸡长大后到集上卖钱,除了过节平时自己舍不得吃鸡蛋和鸡肉。母鸡原价,变成了公鸡的,要便宜些。各家各户的小鸡,大都会长大成鸡,但有的被黄鼠狼叼走了、有的被猫吃了,有的死了,有的人家只剩下两三只,还有的甚至“全军覆没”。这种情况,双方讨价还价,当然赊小鸡的也会区别不同情况,给予适当优惠、照顾,存活几只就收几只的钱或少收点。如果谁家真的实在没钱,与卖鸡人协商,也可拿鸡蛋、地瓜干或是棒子面粮食来还账。

现在回过头来看赊小鸡的做法,其实也是生意人的一种促销手段,商贩把通常的“卖出”改为“赊欠”,类似于现在的“满意后再付款”,不同的是那时没有第三方“担保”,凭的是双方的诚信。春天不花钱赊来小鸡,等到秋后和冬闲的时候再付钱,这就是典型的“秋后算账”。

当年赊小鸡的形式,赊出去的是诚实,归还的是守信。现在想来,那时,买小鸡、养小鸡、拾鸡蛋、听鸡鸣,都是一种欢乐与情趣!包括我在内的孩子们跟着赊鸡人收钱只当是好玩,而在无形中一代代孩子的心里埋下的却是诚信的种子。

赊小鸡的账有的从秋后一直拖到春节前方可结清,赊鸡人要到钱结清账,至此,整个“赊小鸡”的交易全过程才算完全结束。只待来年春暖花开再开场!

后记

孔子曰“民无信不立”,诚实守信是人际交往的基石,更是构筑社会繁荣稳定的基本条件。诚信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是华夏民族最崇尚的品质,已传承数千年。本文所述那个时期农村盛行的“赊小鸡”就是最好的例证之一,就是对诚信最好的诠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老百姓生活贫穷、日子艰难,可农村的民风淳朴,人与人之间坦诚、守信,买方与卖方都讲究诚信。赊小鸡,本身是那个经济贫困年代,人们一种原始而朴素的交易,只不过完成交易的过程由短暂变成了漫长,由几分钟几小时改变为上百天。赊小鸡买卖虽小,却是一种经济合同和信用承诺,不需见证,不需担保,更不需要什么抵押,人们自觉去履行这种简单的约定,都不会赖账。那个年代,不仅乡里乡亲之间讲究坦诚、守信,即使与外乡人打交道也是讲究诚信。这背后支撑的,是以淳朴、善良、信任、真诚为基础的诚实守信。

改革开放之后,随着社会的进步,经济的发展,养殖专业化的发展和农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鸡贩的身影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那带着信赖的美妙悦耳的“赊小鸡”的吆喝声渐渐远去销声匿迹,“赊小鸡”已绝迹于日渐繁华的乡村之间,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赊小鸡成了一个时代的象征,它象征着那个时代的贫瘠,又象征着那个时代人们的诚信。流年的风带走了那个时代的贫瘠,但不会把人们的诚信和善良带走,诚实守信的美好品德却不能随着时代的远去而流失。

弹指一挥间,一晃半个多世纪匆匆而过。赊小鸡的交易虽然早已不复存在都是记忆了,每当这个时节回老家时站在村口,再也听不到那一声声“赊小鸡”的吆喝声,那种失去了的遗憾却总是浮起在心头。每每回想起那个没有契约的契约精神年代、那充满诚心、善心、诚实的淳朴民风,依然感到温暖心窝。在现如今社会诚信抑或缺失的时代,真的好期待充满诚信的淳朴民风能够再现回归;希望“赊小鸡”的这种信用行为,能像卖鸡人那嘹亮悠长的叫卖声一样,荡漾在社会的每个角落。只有回忆童年,对比今昔,感叹岁月不居、社会变化,

儿时,我无数次参与和见证了“赊小鸡”的全过程,因而,一气呵成,叙述详实。

拙文草就而成,一夜未眠感觉有些困,一想今天周末,再补补觉,日后再修改整理吧。在明媚清晨的企盼中,耳畔回荡着赊小鸡美妙的旋律,脑海萦绕着赊小鸡热闹的画面,我不知不觉昏昏入睡渐渐又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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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作者简介:刘培华,字,成之;号,三寿,笔名:乡隐居士。男,1957年出生,山东利津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东营市作家协会会员,东营市首届谱牒文化研究会会员,《东营日报》、《黄河口晚刊》、《东营周刊》《齐鲁晚报》市民记者。高级工程师职称,清华大学工商管理学院MBA毕业。长期从事企业行政管理和企业文化建设工作,国企退休职工。

个人喜好:文字写作,书画收藏,中国象棋,花卉养殖。

自幼喜欢文字与写作,早期,除新闻稿件外,偶有文学拙文见于东营日报、黄河口晚刊、齐鲁晚报等报刊;曾任企业报刊编辑主编总编8年;曾合著《中国民营企业文化建设》一书;受聘参与编著《利津商业史话》一书。

退休后被一民企返聘。平时忙于生计、工作和俗务,少有随记涂抹文字之习,聊以自娱。不忘初心,有闲暇兴致和灵感,为诗为文,写作怡心,作品散见于各大报刊纸媒和网络平台网媒。功底欠厚,灵感驱笔,以文娱心,与友共飨,只为老有所乐,谓之“文化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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