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茂椿:群山前方(节选)

姚茂椿
2021-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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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细雨洗涤后,更加透亮。群山的前方,是向往中的湘江源。清新的风迎面而来,夹杂田野庄稼的气息。经过山间公路的颠簸,汽车往峡谷幽翠处钻去,像在一幅宽大的风景画里慢慢收笔,轻轻落在一丛浓绿的深处。

潺潺水声耳畔低语。向导表示,湘江源在不远处。顺着水流,我把目光移向眼前的山上。

这在当地百姓一直叫野狗岭的地方,水成了最洁净的生命体,成为一些思索充盈的源头。当我面对湘江,在湘江旁繁忙地工作生活,随学习和经历的增多,对自然与人生的许多褒抑是非,就有些感悟及溯源之想。湘江送来许多思绪,它的源头就更加令我向往,充满神秘。

经黄土路变成水泥路,大家放开呼吸,汽车渐至平稳,车轮下的征尘早已消停。车驻。移步。无数笑语。流水露出天然的面目,没有杂质,无比鲜亮。水面太小,倒映不下两边的山,任由一些草木摇头晃脑进来,打个照面。遇花朵盛开,水面定将荡开一圈圈羞涩涟漪。源头还有不短的距离。小溪按捺不住,有如童年般的活泼,有着脆亮的嗓子,欢快的声响伴着它朝石板坡下奔去。

溯源需要上坡。在木质栈道,踏一级一级的台阶。栈道规整,弯曲,上扬,顾及游者的舒适。皮鞋摩擦在栈道上,毫无以前踏木梯的感觉,稳扎,无声,踏板明显不是精细加工的南方成群的松杉。木质佳美,据说来得很远。栈道与水流上下并行,依地势保持忽近忽远、忽高忽低的距离。一些湿气穿过水声,软软地拍在栏杆上。小鸟的脆鸣被融进水里,水声便在小鸟的翅膀上腾起,朝山顶几丛翠竹飞去。

野狗岭有了湘江源的大名后,人们叫唤它的时候少了,但说到湘江,说到它作为源头从这里流出的水需要大家珍爱的时候却多了。它成了无数湘人的诗和远方。踏栈道踩石阶的步行,到达不了那个孕育湘江的神秘泉眼,石壁耸立,我只能在一袭薄纱般的天泉瀑布前伫立。仰望水瀑,想象它有怎样的神秘身影和动人的神情。

我从大湘西到长沙后叫了几十年的母亲河,源自这里。岁月奔流,对母亲河的感恩之情愈来愈深。当年在星城第一次看到湘江,就有久违的亲情在心中涌动。喝了湘江水,那些甜蜜和牵挂,就一滴滴一丝丝融入血液和灵魂。湘江的养育,使一个懵懂青年一步步成长,感受时代阳光,增添生命力量。

感念湘江源头的天赐,紫良瑶乡更名为湘江源瑶乡,影响与名声与日俱增。我从县到省先期是做民族方面工作,办公室同事有汉族土家族苗族侗族和白族,当然少不了瑶族。我们在这备受关心,自己也初心明晰。短短几年,我工作足迹遍及三湘四水的民族州县。就瑶乡而言,最难到达的湘东龙渣、湘中小沙江虎形山,我都随领导住过。遗憾的是,地处湘南的紫良瑶乡,一直没有前往。某年参加多部门调研,行程万里,我前后去了许多民族村寨。住在高寒的虎形山茅坳瑶乡,贫困景象令人忍不住流泪。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艰苦经历成为我调研思考履职的宝贵财富。

在长沙的最初日子里,我喜欢将目光长久停留在宽阔坦荡的湘江水面。无论远在城中还是近在咫尺,都有满怀的激越和畅想。凝视橘子洲头和第一师范,有大河奔流前指点江山的感慨。红色基因得以不断觉醒。在湘西榻卧的一栋小木楼前,我对红色队伍的成长壮大,有了深切的感受。八九十年前黑色恐怖下的湘江上游,红军差一点遭遇了灭顶之灾,但鲜血没有白流。它见证了湘江两岸的黑暗与光明,一个日益美好的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近年,信念坚定的断肠明志的红军师长,军民鱼水情的半条被子的故事,又为我们的信仰注入了新的情怀和元素。它使我懂得湘江的水流再大走得再远,不能忘记它的源头和起点,不能忘记经历过的艰难和挫折,不能忘记前行中的无数溪沟和支流。

栈道之上,又是沿山的台阶。不知哪来的石块,为拜谒湘江源的游人作着铺垫。人随石阶上升,水沿沟谷下去。各怀心思,各得所愿。有些情怀浓郁的水,迷恋源头的山色,在某个水域流连再三,才缓慢前行。而前方,它会遇见也会迎来一条又一条溪河,从最初毫不起眼的小小队伍,不断发展壮大。它清冽,很甜,另一些加入者,同样清且甜。当然,排除不了某个沟谷刚刚遇到大雨,流水冲刷腐朽的树叶,浑噩的黑泥黄土,翻滚而来。也排除不了人为的违反自然的后果,筑堤挖沙,生活污染,直排劳动生产与工厂企业的废水。湘江源及各支流上游的纯净,经中游下游的污浊,最终的水会不成样子。流动的岁月,给我们留下了无数的遗憾。近些年的治理保护,才使湘江又焕发青春。

天泉瀑布的脆响令人诧异,那些响声在山间渺茫的静里,显得不太真实,可它们在耳畔的萦绕却实实在在。来自源头,跃下山崖,瀑布在人的意念里突然有了硬汉的感觉,不停鼓动出心中的力量。湘江源的山那边,是九嶷山。《山海经》记载:“湘水出舜葬东南陬,西环之。”万山朝九嶷,中华始祖舜帝,寄托着人们的情思和敬仰。湘水源头,增添了人文始祖的神采和厚重。浩荡湘江,养育了两岸的生灵,浇灌着百姓的生活。湘江的养育和启迪,让无数的英雄和人文之星升起。远的不说,近现代中国的星空里,湖湘的群英最为灿烂。湘江源,由此更让我们景仰。我听天泉水瀑,听到了它们的团结奋勇,听到了它们的自强不息,听到了它们的无私奉献。

有的人远道而来,一路拥挤喧嚣,找几个网红角度留影,发数张照片,收获一些点赞。有的人神情严肃,一路思索美的生态,如何保护。有的人面向源头,想到的比那些水下行后的千万种命运,还会更多。我没有脱离红尘,张着仰望的翅膀,从不很洁净的下游溯源而来。我喜爱湘江源的一切,在一个最接近流水的地方,弯腰伸出期待的手,捧一些泉水喝喝。手一点点升高,一滴两滴清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滴下,亮目。手捧着水接近嘴唇,竟能感到亲切。柔甜的感觉从舌尖开始,接着凉爽畅快,一股舒坦从心里涌上面颊,直至整个头部。第二捧水,在口腔分泌出凉甜,从喉部美美地往下滋润。第三捧水竟然理性起来,味觉让开,将清甜绵甜爽甜抽出无数的丝,一点点游进意识,编织出内心感觉上的荣幸和满足。

一棵几株连体并排的树,伸向栈道,似乎向我们揭示什么。是能够成为一条大江源头的水,被赋予了某种神力,才有这样神奇的展示?是湘江的频频回望,还是无数期待的注入,才使靠近中华始祖的山岭,孕育奇迹?这是一棵斜出横向生长的杉树,在它横卧的身躯上,竟然向上长出六七株子树。小杉沐浴阳光,在几只蝴蝶的环绕下神采自足,虽然它们还没高壮,但足以令我们浮想联翩。

喝过湘江源头水,看过天泉瀑布,返程感到很不过瘾,不能在烙上精神印记之外带走源头的一点什么。蓝色背景里的洁白云彩不能带走,舒适甜润的空气不能带走,婉转绚丽的鸟语不能带走。同伴魔术般摸出个空矿泉水瓶,近乎得意地在我眼前晃动,我立即羡慕他的先见。他立刻笑容满面,把一个同样的瓶子,递到我的手上。

我们焕发童心,迈腿跑向湘江源的水流。

……


全文刊登在《山西文学》202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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