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笔耕不辍的老牛——散文作家张成珠的艺术生涯(皓轩)

皓轩
2021-07-30
来源:徐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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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作家张成珠


  张成珠的作品,多为适宜在报刊发表的小品文。家乡徐州的几张报纸经常刊用他的文章,还为他开过专栏出过专版,他也因此成了读者的老熟人。

  1935年出生的他,从读初中起发表作品,写作生涯算起来已经有60多年。难怪常有读者对他说,“张老,我是读着你的文章长大的。”

  不用挥鞭自奋蹄

  前往他家探访,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话音宏亮,精神矍铄。我问他:“八十高龄了,还在写吗?”他笑着回答,“老牛自知夕阳短,不用挥鞭自奋蹄。”老人说,写作是他一生的事业,到老了,更是他最大的生活乐趣……

  浏览张成珠的藏书,便可大致领略到他的阅读喜好。4个书柜的书籍,以文学、史志、哲学和美术画册为主,其中有两层是他自己出版过的书籍及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的剪贴,这些都是他大半辈子倾注的心血。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几十年剪贴下来的文章,已装订成厚厚的十多本,一页页地翻看,每一篇都是一个行进在文学之路上的坚实脚印,从中可以 看到他人生的走势,前行的艰辛。每登高一级台阶,就是一个零的突破:早年,在《萌芽》青年文学期刊发表的短文《路》,算是他文学之旅的起程;人到中年时逢 “文革”结束,中国作协会刊《人民文学》复刊,发表他的散文《咱们的大老魏》,算是步入“国刊”殿堂之门;当晚年走向成熟,反思往昔,他却“悔其少作”, 是他追求完美、致力创作的称心篇章。

  诸多剪贴本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在《人民日报》和《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过的89篇文章,多数载于“望海楼随笔”专栏,其中不少被选入了各 类权威性文集:由中国散文学会会长林非主编的《中国当代散文大系》,收入了近百年来中国著名散文家的代表之作,张成珠有4篇文章跻身其中;由《杂文界》原 总编杜文远主编的《中国杂文鉴赏辞典》《中国随笔小品鉴赏辞典》,各收入他的作品一篇并配发赏析文章。还有《中国散文诗大系·江苏卷》《名人笔下的灵性文 字》等文集也收有了他的随笔。更为难得的是,他的一篇随笔,被收入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语文课本·现代文选读》。

  他的专著不多。1975年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黄河迎春》,发行量达6万册。那时他在侯集中学教书,该书被列入出版计划时,省出版社专门发 函给学校为他请假,还联系有关部门支持他远行万里考察黄河及黄河故道。这次考察获益匪浅,母亲河给了他巨大的精神财富,澎湃的激情和灵感让手里的笔停也停 不下,他至今还记得曾经有次连续写了七天七夜。考察结束,当他裹着件棉大衣,乘着大沙河果园的卡车回到家时,看到他整个人疲惫得变了样儿,老母亲和妻子都 心疼得直掉泪。

  随后,他在《人民日报》发表的散文诗《黄河,流不尽的情诗》中,用大河流程比喻人生历程,讴歌母亲河带给他的勇气和力量:“激流,漩涡,暗礁, 高峡,深谷,凶滩,一路风险”,“峡谷是拉开的弓,船是射出的箭”,“禁不住吟起古老的歌谣,‘来到鬼门关,两眼泪不干;闯过鬼门关,胆大能包天’!”

  而另一部专著《品读徐州》,则是30多年后,他在78岁时推出的乡土作品集。在自序中他这样说:每一座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时空,自己的沧桑;不 一样的城市演绎不一样的故事,却共同构成同一世界的丰富多彩。受秦牧和余秋雨的影响,该书可谓具有“大文化散文”的风格与品位。

  散文的笔调杂文的风骨

  1986年,张成珠从《铜山报》调入市社科联《淮海文汇》编辑部,一次翻阅报纸时,他偶然发现《人民日报》(海外版)有个“望海楼随笔”专栏,便试投了几篇。没想到不仅被连续采用,还被聘为“特约撰稿人”。随后许多报刊也在《人民日报》上发现了他,纷纷向他约稿。

  他应邀出席了《人民日报》(海外版)组织的“金陵笔会”和“太湖笔会”,笔会专版的头条文章,都是他在望海楼专栏发表的随笔。《人民日报》高级编辑胡太春曾对他说:“你的作品具有散文的笔调,杂文的风骨。正合我们栏目需求。”

  如胡太春所讲,“散文笔调,杂文风骨”正是张成珠随笔小品的特色。作品特色取决于作者的个性和理念。他曾这样表述自己的理念:“混血儿俊,嫁接 果甜,杂交稻高产。文学创作,也需要渗入非文学元素”;“散文,情理兼备的心语”;“散文散而不散,形散神不散。散文的特征和优势,更在于独有的边缘性。 在种种领域的接壤带上耕耘,题材无界线,体裁无定型。或动之以情,或晓之以理,或传播文化,不拘一格,都是心语的艺术表达。”

  那么,评论界是怎样评价他的作品呢?

  评论家赵玉银曾在《杂文报》和《杂文界》期刊述评张成珠的艺术追求,“赋理于形,理随形现”。《挑夫,电缆车及其他》一文曾被选入《高中语文课 本·现代文选读》,在《中国杂文鉴赏辞典》里,赵玉银在对此文的赏析中说:“这篇文章有诗的意境,有散文的情致,有杂文的言理,但三者并不游离,而是你中 有我,我中有你,融成有机整体。作者注意让形象说话,使杂文的深刻道理附丽于生动的形象。让读者在‘物我感应’的神交和‘物我交融’的境界中思而得之,感 悟客观事物固有的真谛。”

  作家李中国在一篇述评中,这样评价张成珠的写作风格:他笔下多是千字文,见诸报端,豆腐块大小,却堪称“大作”。李中国评价张成珠的小品之所以 成其大,在于力行他的“叙即议”,“一切景语皆情语”的艺术手法。或赋理于形,理随形现;或意在言外,计白当黑,省略一层笔墨,容量和意境反倒阔大宽舒; 也自然离不开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诗情画意闲笔。

  我问张成珠,他在报上写的那些“豆腐块”最小的能有多小?他说像块“豆腐干”,小到三四百字。

  文章小,影响未必小。例如《三山夹一井与一人巷》,写的只是徐州老街坊的一隅小景,却以小见大,形象描述中寄寓深情厚意,赢得读者青睐。这篇小 文收入《江苏杂文选》后,还被美国的华人报纸《时代报》转载。当然,他的文章并不全是“豆腐块”,在《雨花》《钟山》《散文》《人民文学》等期刊发表的作 品,块头并不小。文化载体不同,版面容量不等,作品俨然是须对准“口径”的。

  往事也不如烟

  聊起艺术生涯,老人感慨万千。他说,人生如行船,航程未必都是顺风顺路的。

  他自幼喜爱艺术,最爱的是美术,其次是文学。1948年随伯父定居苏州,读初中时美术课画的画、语文课写的作文在班里都是拔尖的。母亲做针线 活,有一册夹鞋样的簿子,一页页的也让他画满了画。1952年他的漫画和文章就登上了《苏州日报》。接到稿费单时,正巧被大姐夫看见,便跟他母亲寻开心: “成珠的本事还真大,小小年纪就能挣钱给你花了。”

  他立志当画家,可当他准备报考苏州美专时,却逢全国院校调整,苏州美专被停办。而丹阳的正则艺专则改成了艺术师范,他由此考入丹阳艺师。虽然学校的宗旨是培养小学师资,但他想当画家的志向没变。1955年,他的一幅水彩画参加了省美展。

  求学期间的两堂艺术欣赏课,令已是耄耋老人的张成珠至今难忘。那是美术和音乐老师不约而同地为学生们选择了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和夏 里亚宾的男低音独唱《伏尔加河船夫曲》,两件世界艺术精品所饱含的深沉、凝重和雄浑,震撼了青春少年的心灵,并影响了他的一生:艺术创作与做人行事,同样 都该是低调的,凝重的,稳健的。

  毕业时,成绩优秀的他被留校,在艺师附小做了小学教师。1956年高考放开,在职小学教师可以报考师范院校,他又考上了江苏师院历史系,仍未丢弃钟爱的美术,大学生成立文艺社团,他是美术社团的团长。1960年毕业返徐工作,在农村中学做教师,后来改行当了报纸编辑。

  志在美术,转向文学,那是缘于人生际遇的改变。毕业于历史系,学校偏偏不缺乏历史教师,他只好教语文。同教研组的何敬仁老师,曾在文学杂志多次 发表作品。张成珠心想美术之路走不通,不妨尝试一下文学。虽然以往只在市级报刊发表过作品,但在何老师的鼓励下,他写了一篇《窑湾纪水》请何老师指教,并 投给《新华日报》。见报后,何老师又鼓励他可以写稿试投文学期刊。他写了一篇《路》,投给当时的全国著名刊物《萌芽》月刊,再次成功发表。这让他信心倍 增,从此踏上文学之旅,他也将何敬仁尊为启蒙老师。若干年后,发表在《南方周末》,而后选入《最美文》文集里的那篇散文《何老师的宽容》,所写的人物正是 何敬仁先生。

  与文学相守的日子

  1978年,江苏人民出版社文学编辑室为筹备庆祝新中国成立30周年,着手《1949—1979江苏散文选》的出版,因工作量大,出版社看中了张成珠的散文功底,通过组织,特将他暂调至出版社协助工作,与此同时,还顺便编辑了散文集《彩贝》。

  上世纪80年代,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主办的《散文》月刊,相继登载张成珠的系列散文,有的还被收入至该社的散文集中。有一回,省作协举行散文创 作研讨会,由作协主席、散文大家艾煊亲自主持。张成珠和《散文》月刊主编谢大光都被邀请参加,谢主编熟悉张成珠的作品,见他写过许多苏州题材的文章,颇有 思乡情趣,“张成珠”三字又像女人名字,在谢大光的想象中,这个作者应该是个满口吴侬软语、身材苗条的苏州女子。一进会场,谢大光就问,张成珠来了吗?张 成珠立即起身,与他握手交谈。眼前的张成珠是个大高个子,口音近似山东话,谢大光非常意外,他惊讶地哈哈大笑,“本以为你是位苏州小姐,原来是个北方大汉 呐!”

  1989年10月13日,《墙之我见》先在《人民日报》(海外版)2版头条发表,10月26日,又在《人民日报》的《大地》文学副刊头条位置见 报。张成珠拿到报纸,正难解其由时,他接到了责任编辑的报喜电话,原来总编辑高狄非常看重此文,特别批准转登,这在海外版“望海楼随笔”还是首次。不久, 该文又被《杂文选刊》采用。

  在1995年退休之前,他两次应邀出席全国杂文界联谊会,一次在西安,一次在南昌。西安会议上,张成珠的发言是《杂文的创意思维》,认为文章所 写的就是作者之所想,想什么固然重要,而怎么想也很重要;是思维的创意给予作品好的意境、适宜的深度和广度;创意何来?来自运用怎样的思维方式,他还列举 了种种思维方式。他的见解,得到河北省委原书记、著名杂文家高扬的认同,建议其参加“论杂文创作”的征文活动。后来张成珠的这篇论文不仅在《杂文界》发表 并获奖,还入选《中国现代杂文百家百论》文集。

  张成珠从事副刊编辑20余年,编发过一茬又一茬年轻人的作品。于亲历目睹之中,常有一种“滚滚长江水后浪超前浪”的感觉。近年来,小说家杨刚良 创作成绩斐然,有多部中篇小说在文学期刊发表,并有长篇成书出版。一次见面,杨刚良打开手机里的照片,问道:“张老师,这封信您还记得吗?”张成珠眼花, 看不清信中的小字,只能看到“铜山报社信笺”的字样。杨刚良说:“我的文学之旅是从《铜山报》副刊起步的,这就是您当年写给我的信啊。您在信里谈论了我的 一篇小说,鼓励我继续写作,还介绍我认识了志同道合的文友。”原来,这是80年代初,张成珠在《铜山报》当编辑时的一封信,居然被杨刚良珍藏至今。

  1989年,张成珠调至徐州日报社工作。当年的李中国在铁路分局负责新闻文化业务,与他有工作上的联系。李中国对文艺的喜好是书法,品读望海楼 随笔,便动心了,想仿效试笔。写成一篇《刁肴雅兴》请张成珠指导。张成珠感觉题材好,但文笔欠佳,字词句章都有问题,多处删改后,稿纸已被涂抹不堪,就让 李中国誊清寄回,再发排出版。30年弹指一挥间,李中国如今已成著名作家,作品结集为《纸媒上的月亮》出版,《徐州日报》以《从放鹤亭走出的副刊作家》为 题发表了他的专访,所配李中国提供的图片,竟然就是当年被红笔修改的《刁肴雅兴》原稿。

  钩沉陈年旧事,写一封信,改一篇稿,本是编辑应做的寻常事,怎会想到这样的几页纸片,被人当成宝贝似的珍藏了二三十年。张成珠由此想念何敬仁先生,50年前的情谊,不也念念不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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