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茳虹:宛远是个美人窝(节选)

武茳虹
2021-07-30
来源:《收获》2021年第4期

编者说

故事开始于一个扑朔迷离的童年游戏,一个遥远暧昧的古老传说。主人公在上世纪初来到了一个名叫宛远的地方。按照友人的嘱咐,他来到一家客栈寄宿,却不曾想到这里有着许多莫名的规定,而他似乎一进入就再也无法脱身。童年的嬉戏声再次出现在耳畔与回忆之中,当秘密和阴谋交织在一起,迷失之人将何去何从……


宛远是个美人窝

武茳虹

我是想出去旅游的。二十世纪初我来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这地方我曾经听说过,嗯,就是从人们口头听说过。当我从嘈杂的大巴车上下来时,他们告诉我这儿就是宛远。

①狼人杀,桌面卡牌游戏,通常为四至十八人,标准局为十二人,角色分别为四神四民四狼,四位神职包括预言家、猎人、女巫、白神,游戏规则为所有玩家闭眼进入天黑,狼人每天晚上带刀屠人,通过手势来进行沟通,所有玩家睁眼为天亮,狼人天亮后隐藏身份混在人群之中,所有人当天公投一名疑似狼人的玩家,得票最多者出局。一般情况下,若四名狼人被公投出局,好人胜利,若狼人屠杀所有神职或所有平民,则狼人胜利。你知道的,宛远是个很远的地方,这我们大家都知道。我从来没确切地知悉什么人来过这里,以至于宛远听起来就像一个虚幻的谣言。没想到一下车我就看到地面阳光反射下,燥热的“宛远”二字被刻在滚烫的石碑上,我真的来到这里了。

二十年前我酷爱一种叫狼人杀①的游戏,简而言之就是个杀人游戏。好人需要通过一些规则辨别隐藏的狼人,狼人的任务则是援引同样的规则,让好人互相猜忌。如果一个愚蠢的好人在游戏中不注重规则,大放厥词,那就会面临被放逐,且会被在场所有人痛恨。这游戏以前常常让我昼夜不舍,沉迷其中。不过后来因为游戏规则演变得越来越复杂,我便逐渐力不从心了。据友人讲述这个游戏并非起源于莫斯科,而是一个国外的小镇,名叫宛远,那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狼村了。我仍旧记得当时友人的眼中闪烁着飘忽而又狡黠的光芒,他说,宛远是个美人窝,也许你以后有机会去。我点了点头说,大概是梦里吧。不巧的是,我后来忘记了这个童年时的游戏,以至于我那会儿看到宛远二字,只觉得是个耳熟之地,丝毫没有把二者联系起来。接下来我继续讲述我在宛远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内容正如这游戏的精髓一样,真假难辨,若有自相矛盾之处,那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

当大巴车绝尘而去时,我才意识到我没有司机的任何联系方式。我只得到司机的一句话,结束以后早上七点集合。我在想,到底是哪里集合。这时一个游客对我说,宛远地势奇崛,由于交通不便,尚未开化,现在这个地方仍保留了许多古老的风俗,你在这里要小心。我说,小心什么?

游客用晦暗失望的眼神说,这里有很多忌讳,你知道的。

我有些木然,当时天空已经开始下小雨了,我感觉到毛茸茸的雨丝钻入了我皮肤的缝隙里,什么忌讳?

游客的神情表现出了一种戏剧表演般的大惊失色,你竟然不知道?

你方便和我说一说吗?我也想入乡随俗,比如……

游客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跟我说,绿色的帽子会被视为一种不吉利的征兆,带来厄运。

我觉得有些好笑,开始怀疑这个人有些不正常,但是他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让我不由得想多说两句。于是我问,这倒也正常,我们那里绿色的帽子也是不允许放在头顶的,还有呢?

当神语被念起,听众必须肃穆端庄,不能有不雅正的行为,游客说道,然后他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郑重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办法出宛远的。我劝你不如别进去了,就在这里等着。

开什么玩笑,我难道要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吓得人到门口都不敢进去?

这里有很多忌讳,多到庞杂无比,变化万千,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就会被困在里面。

还能有什么忌讳,我大不了住在旅馆里闭门不出呗。

数字,他突然尖声说道,眼神闪闪烁烁,压低了嗓子,数字也是忌讳,是这里最严厉的忌讳。这里有些特别的数字不能说,据说是因为涉及到生殖和巫术。如果有人试图对你说出一连串特殊的数字,他就可以对你施加咒语。

我更加笃定这个人精神的确不太正常,因而放弃了听从他神经兮兮的劝告,没有想到后来这几乎成了我最后悔的事。当我刚走进宛远,就看到他以一种怪异的方式走路,时而左右冲撞,时而原地转圈,时而立正不动,看他这个蠢样子,我不禁放声大笑。他回过头说,宛远有些地方对走路姿势是有规定的,你现在没有被发现是因为你刚刚进来,还没有引起注意。等到这里的人注意到你的存在,你的一言一行就会被盯住了。

说完他很快就消失在了清晨的浓雾里。我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处的石碑。那块石碑由于光线的原因显得十分晦暗,远远望过去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它坚硬又默然地昭示了自身,以庞大沉重的力量压在了地面上,那脆弱细密的辙痕宛如千万片指甲划下的,提示我这块石碑曾经在时间洪流中艰难地挪动过。我猜想是有人想要把它挪到更适宜的位置,但是它太重了。此时,我恍惚看到在浓烈的朝阳下,这块石头反射出一种金属般的色泽,显得格外艳丽。我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宛远是个美人窝。这是我来宛远说的第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我就发现,这里有很多人在面无表情地重述这句话,宛远是个美人窝。我想我和这里的人还是有默契的,或者我天生就是属于这里的。我有一种重归故乡的感觉。这时候我想起了祖父曾经跟我说,我们村里来过一个男人,当时曾有人猜测他是从宛远来的。他常年蒙着自己的脸,一副噤若寒蝉的神情。我曾在晨光下看到过他在田野里蹲着,不停地在土地上画一些奇怪的数字,似乎是在计算收成,祖父当时摇摇头说,他的收成没什么好计算的。

我按照地图走进了客栈,这个地方,是和我一同出来旅游的友人告诉我的。我们在半路经过一片雨林时,他不幸感染上了一种当地疾病。躺在床上他忧郁地说自己将要在他乡终结生命,但请我不要失去旅游的兴致,如果他还能活下去,终有一日我们还能相逢。他告诉我这客栈专门负责接待我,并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守规矩,我说我一向是个规矩人。

客栈很旧,似乎有些年头了,此时光线昏暗,我突然看到柱子上有几条指甲抓下的血痕,大惊失色地喊出了声。老板嫌恶地走过来说,这有什么。我说,血,血痕。

你连这东西都没见过吗?他脸上的不耐烦让我不禁有些难为情,我在想我是不是触犯到什么了,于是我回以歉疚又讨好的笑容。老板见状说,这血痕太深了清不掉了,然后又自言自语了一句,清掉了也会有新的。

我打量客栈的四壁,一股红漆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敢肯定里面掺了猪血,不由得有些瘆得慌。一楼的客人四散地坐着喝茶,偶尔低声交谈,对于我的尖叫毫无注意,我莫名感到自己似乎打扰了这个地方。淡季的客人并不多,我注意到靠在窗台的是一个鬈发的中年男子,他孤身一人坐在椅子上,旁边放着一个藏青色的四角都磨破了的皮革包。我猜那里边有什么重要物件,因为他总是时不时瞟那玩意。中间是两个神色紧张的年轻人,他们低着头仿佛在交谈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我远远看口型发现他们在不断重复一些字眼,我想待会我倒是可以跟这两个年轻人搭讪,这时我看到了不远处坐着一个穿着淡黄色上衣的女人——她远看起来似乎有点漂亮——仿佛冲我微微笑了下。

老板在柜台后给了我房间钥匙和登记表,他说晚上这里不能出门,也不要在窗户上看外面,不管发生了什么。说到这里他着重强调了一下,然后他接着说,每天早上八点必须准时到这里排队登记,否则你的房间就会被彻底清理。我疑惑于这个规定,但看他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只能歉疚地领悟。接着我填写登记表时发现,前面几行有的人名字被划掉了,有的人则是注明了退宿,这两种处理方式的不同让我又犯了好奇的毛病,但我一抬头就触到了老板严厉的眼神,于是我止住了我的问题。

进了房间我有些失望,房间潮湿破旧,只有一扇窗户和一张木床,近门的地方有一个用来洗漱的盆,木床翻个身就会有嘎吱嘎吱的动静。我久久难以入眠,回想起白天的一切,越发感到怪异。这时一阵嘹亮的啸声划过夜空,我猛然坐起身,想朝窗户看一下,但我想起了老板的劝告。他说,晚上不能出门,也不要在窗户上看外面。

窗户的位置高得出奇,如果我想看外面就必须搬东西踩在上面,窗户格外幽深,只有淡淡的月光穿过来,在地面投下了一个四方形。我仰视着那一面高悬的窗户,感到一只猛兽似乎就伏在窗外压着自己的呼吸。这里根本不像客栈,友人倒是说过一些客栈是监狱改造的,这也没什么稀奇。听到四周再无动静,我渐渐感到有点犯困,便睡去了。

第二天我下楼看到陆续有客人在柜台前登记,加上我,队伍里一共有十二个人。其中一个青色衣服的男人正好从我身前穿过,于是我便顺口问道,你听见昨晚的啸声了吗?他慌张地回头,朝我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我不明所以,还未开口,他便急匆匆离开了。我怔怔地站在队伍里,打量着这里每一个人。我突然觉得他们看起来都有点像,倒不是因为长相的缘故,而是因为他们的神态,他们的神态都显得急促而匆忙,好像他们人人知道一件大事而我不知道。我越发好奇了,打量着四周,发现柜台那里多了两个保镖。

这时候一种从天而降的直觉救我于水火之中,因为我突然猛烈地想起了那人在宛远的大门口回头对我说的那句话:等到这里的人注意到你的存在,你的一言一行就会被盯住了。

我僵硬地走到柜台前,看到保镖看了一眼计时器,他说,你要是再晚几秒,我们该觉得你有问题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一刻我刚刚从危险的边缘脱身,我莽撞又茫然地说,我只是来旅游的,我跟这里没有关系。奇怪的是,那时候我心中突然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我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隐,我真的没有问题吗?我一晃而过的心虚似乎被保镖捕捉到了,他意味深长地和同伴对视了一眼。

我觉得有些心慌,便想出去转悠转悠,走出客栈的时候我发现整条队伍都在齐刷刷地盯着我看,仿佛我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越发觉得这地方的人鬼鬼祟祟的,有些神经质。

柏油路上很干净,路面宽阔,一路上凉风阵阵,令我紧张尴尬的心情去除了不少,我想我实在是想太多了,变得疑神疑鬼。也许那个游客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我怎么能什么都信呢?想到这里我的步子也不由得轻快了许多,我想应该趁这几天多在宛远转一转,毕竟来一次的机会实在太难得。那时道路尽头,朝阳金光灿灿,散发着暧昧又肃穆的光,那景象着实令我神往,却也在一瞬间让我涌起了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畏惧感。我在那时候开始疑惑了,我在朝哪里走呢,我又身在何处呢?

我在路上站定了好一会,突然有个行人从道路尽头踩着光,远远地走过来,他沿路和我长久地对视。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便避了避,他往我躲避的方向一侧,我只好又避开,接着他朝我跳了两下,举起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说天要黑了。

清晨里我疑惑地看着这个行人,他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面庞被帽檐底下的阴影遮蔽了一半,只能看到他的胡须似乎很长时间没有修剪过了。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看不懂。

他再次朝我举起了那个手势,他的皮肤白嫩,我鲜少见到男人有那么光洁的手,手指修长匀称,中指戴着一个耀眼的白金戒指,在阳光下显得锃亮。我抬起手模仿了下他的手势,像个数字,我知道各地对于数字表达的手势都是不同的,于是我问,这是几?

他没有说话,只是坚定不移地朝我点了点头,便疾速离开了。我站在他身后茫然若失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知怎的,微微颤动起来了。

我想人在一生中会有许多至关重要的时刻,而我未曾料到,从我踏入宛远开始,我就无时无刻不处在这种要命的环境下,但我当时对周身的危险毫无预感,我甚至比平常还要麻木、迟钝许多。也许是那清晨暖烘烘的阳光让人感到惫懒又倦怠,我当时惘然四顾,只觉得这里散发着一种沉静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

(未完,全文见《收获》2021年第4期)

武茳虹,1994年生,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创作与批评方向在读硕士,擅长长跑等运动,主要作品《萨耶沙漠》(见《收获》2019-4),《儿子》(见《十月》2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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