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海:一枝红玫瑰(节选)

朱秀海
2021-07-30
来源:《中国作家》

采芹姑娘去上海,是一九三四年的春天。头年夏天家乡遭水灾,建在山边的老屋被冲垮,娘当下就死了,爹为了救她和弟弟,在水里泡了十几天,划破了脚,得了坏疽,苦熬到年关也死了。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年打了春,看着无论怎么也没法儿养活弟弟,一个在外面念洋书、突然回来省亲的族兄对她道:“把照弟送人吧,你跟我去上海纱厂做女工,好歹是条活路。”

弟弟离开姐姐时哭得撕心裂肺,采芹不舍得把他送人,只说将他送给远在大山里的舅舅家寄养。舅舅家也是穷极了的人,舅妈要她去了上海大码头,每年寄十块大洋来养弟弟。采芹不管去了上海是不是挣得到这十块大洋,还是咬牙答应了,在契约上按了手印,她不敢不答应,然后故意打了弟弟一顿,让他恨自己,好不再想她,然后跟着族兄搭船去了上海。先去闸北的纱厂缫丝,但是拿摩温欺负她,克扣她的银细,她长得又有几分好,总是半夜才下工,不敢一个人回女工搭伙住的席棚子,老有几个青皮在路上堵她。她害怕了,壮着胆子去带她出门的族兄家找,没说话就哭了。族兄的太太穿着漂亮的旗袍,烫着电影明星式的卷发,上下瞄了她几眼,对丈夫道:“老胡不是要找个人吗?采芹妹子不是挺好的嘛!”

族兄一拍脑门笑了,让采芹坐下,告诉她:“妹子呀,哥这里要是能留下你就留下了,可是哥这里不成。哥知道你是个规矩孩子,老胡是我的朋友,没正经职业,五行八作的都干,但有一条可以保证,人是好的。他这会儿一个人住,没有太太,想找个人帮佣……你愿意受这个委屈吗?”

采芹不哭了,抬头,脸上现出惊喜,很快又黯淡下去,低头小声地问:“他……哥,他家里没有太太,还有没有别的女人?”

族兄和太太相视一眼,道:“没有。”

“那我不去。”采芹很坚决地说。

族兄叫了黄包车,一直把她送回纱厂,交代了几个男工和女工,帮她对付拿摩温和街头青皮。其中一个细长身材、人长得结实,还有一点帅气、脑门上顶着一个小肉窝窝的青年说:“教授,你这妹子交给我了,放心!”

青年采芹认识,是纱厂检修机器的男工,先前有一次就在厂外某一条小巷子里帮她解过围。看族兄和他说话的语气,两人早就认识,采芹一直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了。

族兄看一眼她的表情,轻松下来,当胸捶了青年一拳,说:“我这妹子规矩,从小吃苦,受不了惊吓,别欺负她。”

说完就坐上黄包车走了。青年快走几步送他,采芹慢了两步没赶上,心里却冒出了一丝甜蜜,想:“族兄说什么呢,人家多大了,巴不得让像他这样的男人欺负呢!”

上工的铃就响了,青年走回来,见人都走了,只剩她一个站着等,爽朗地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道:“好了,上工去吧,下了工我还在这儿等你,送你回去,不见不散。”

采芹胆子猛地大起来,抬起一双好看的毛毛眼瞅了他一眼,道:“天天都送?”

“天天恐怕做不到,但是不怕,我有别的事,会交代工友送你。”

来上海后她也见过一些世面了,知道男人对你说好听的话一般是不能信的,但她对他存了心,故意想试试他和别的男人是不是不同,晚上磨磨蹭蹭,不跟女工友们一起走,回到白天见他的地方等。

下班时已是半夜,她怕得要死,又不甘心离开,因为他没来。还有,这时要走,就得她一个人回去,有一条一定要路过的巷子,最让她害怕,这时候一个人从那里走想都不敢想。

她一直独自待到天麻麻亮时,路上有人了,她掉了几滴泪,敢走了。这时却看见他了,是坐着黄包车赶过来的,气喘吁吁,一眼瞅见她站在那里等,跳下车就朝她跟前跑,人没到跟前就连声道歉:“对勿起对勿起,事体多,忘了!”

对勿起是上海话,就是对不起。事体多也是上海话,就是事儿多。

“扯谎!”采芹说着,一夜的委屈都涌上来,哭了。

“妹子勿哭,个吧,哥带你去吃生煎包!恰恰阿拉也饿了!”

她开始对他有了惊奇,因为他的上海话也不标准,说明他也可能是乡下来的,像她一样。但是她并不傻,不会问的。还有,譬如刚刚,他一个纱厂机修工,挣不得几个银细,怎么坐得起黄包车?再有,在生煎包摊子前坐下时,他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不是铜板和银钞,居然是一块大洋!

生煎包太有味道了,采芹长这么大,到上海也有段日子了,还没舍得拿一点可怜的工钱来尝尝它。

吃完了生煎包,青年说:“妹子,阿拉还有事体,又勿能让侬一个回去,阿拉拿侬该怎么办?”

采芹不觉抿嘴笑了,又觉得不该那样对一个男人笑,止住了,但心里仍在笑他,对他还有了一点女孩子要在一个自己信任的男人面前撒娇的意思,道:“瞧侬格人多怪!侬答应阿拉族兄,要送阿拉回去的,昨晚上害了人家黑夜等到天光,这会子又问别人侬怎么办?”采芹也在学说上海话,但她知道,自己说得和他一样不好。

青年没有领会她的意思,他心里有别的事,说:“阿拉要出去办事,还要回一趟家。为了省省辰光,阿拉带侬回吾那儿去吧。放心,家里没人,侬去了就困觉,要是到上工的辰光吾还没回,侬就自个走,要是吾回来了——”

采芹站起身就走。

“哎、哎,小姑娘,站住,你什么意思呀你?”他冲着她喊,交了钱追上去,已经不说上海话了。

采芹真生气了,又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又委屈,不停步,也不说上海话了,道:“我不会去你家,我自己走好了。”

天已经大亮,路上人多,她也敢绕一点路走回住处了。

青年看着她一步步走,摇摇头,没有再耽搁,转身打了个响指,一辆黄包车跑过来,他上了车就匆匆走了。

采芹回头看他越走越远,更生气了,但那种惊奇像涨潮的水一样涌上来,又把委屈淹没掉了。在厂门外刚见到他时天还不大亮,她竟没仔细看他,这时一回头她才想起来:今天这个人穿着怎么不一样了,西装领带皮鞋,戴顶窄边的礼帽,哪像个纱厂机修工,倒像个霞飞路上的拆白党!

当天下了夜班,她硬着心肠逼自己站在昨天等他的地方。“多荒唐啊,真是疯了,他要真是个拆白党,会把你拐卖了呢……”她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但一边仍然抱着希望,留在了那里。

这次他没有让她失望,猛一回头,她看到从厂区一身机修工打扮的他走出来。

采芹故意装成没看见他的样子,一个人逃出似的往外走。

“小姑娘,站住!”

采芹还要再走两步才站住呢,假装仍在生他的气,但两只脚不争气,听到他喊第一声就停下了,回过头来。

他走过来,用那样一双仿佛能把她的心思全看透的点漆一般的眼睛笑看着她,低声道:“还生气呢?假的吧,等我就是等我。对了,有件事跟你商量。”

她抬头看他一眼,发现心里的怨气全消散了,只剩下了欢喜和对他的惊奇。

“阿拉正要问侬呢。一会儿穿成这样,一会儿又——”

他想都没想,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同时眼睛已经朝四外飞快地扫了一个圆周。

“你……”她挣扎着,但又不想拼命挣扎,第一次被一个和她没有亲属关系的男人捂住嘴,她居然——女人变坏都是这样开头的吧——有了一种又害怕又欢喜的战栗感。

“既然你都看到了,今晚就搬到我那儿去住。我就是老胡。”

她瞪大了眼睛看他,战栗感消失,现在只剩下了惊奇。

“你……就是……我不去,你家里没有别的女人……”采芹浑身颤抖,但已经没有欢喜,只有恐惧,“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他放开了她,后退一步,仿佛很远地瞧着她——虽然是夜晚,但她以为他仍然把自己身上的每一处都看透了——笑道:“小丫头片子,人不大戒心不小,连你族兄都不相信?我是他朋友,我相信他,才要请你到家里帮佣……”

“可是你……家里没有女人。”采芹说出了当初在族兄家里说出的理由,但是不知道怎么了,今天这个理由在她心里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强有力了。

他从她眼睛里看出了犹豫不决,但不是坚决地拒绝。“你可以先去看一眼,要是觉得不合意,我再把侬送回来。”

她还想说出自己真正的担心……但是,早已在她心中存在的另一种潮水一样涨涨落落的心情又漫上来,把前面的担心淹没了。她发现自己的心勇敢起来,道:“说话算数。要不然……我就告诉我族兄!”

青年回头又打了一个响指,一辆黄包车飞快地出现。两人上车,车夫一句话也不说,拉起就走。半点钟后在一个闹市口停下,黄包车等他们下车,又像当初突然出现一样转眼就消失了。

虽是后半夜了,仍能看出这是外滩后面闹市区的一座临街的四层小楼,在高高低低的楼群中并不显山露水。上楼时采芹留了心:一楼是家兼卖棒冰汽水的文具店,已经打烊了;二楼原来应当是一套大公寓,被房东隔成了三家小公寓,都住了人家。老胡打开其中一扇门,推开,对她道:“进来,就这里。”

三楼吵吵嚷嚷,楼梯上人来人往。采芹抬头看了一眼。

“上面是麻将馆,赌博的,热闹!”

小公寓里面什么都有,但所有家具都是旧的,和夫妻俩都当教授的族兄家不能比,但比起纱织女工们住的席棚子已经好到了天上去。老胡一一对她指示公寓里的布局:小客厅兼小餐厅,一大一小两间卧室,厨房。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小的公寓里竟然还有一间专门的麻将室。

“我什么生意都做,实在没饭辙了才去你们厂做机修工。客人来了,麻将也打,生意也谈。”老胡笑着对她说,“你要是答应来帮佣,事情不多,每天打扫屋子,买菜做饭。客人来了,你泡茶递烟,然后楼下面溜达,见警察和不三不四的人来了,就回来敲门,记住,一下是警察,两下是密探。”

采芹走到了那间要给自己住的小卧室前,猛然心惊,回过头来,“侬……到底做什么个事体?要害怕警察和……密探?”

老胡笑了,道:“好,继续学着说上海话……别害怕,我不过是和朋友做点违禁的生意,挣钱的生意谁不做呀,只要不被查到就没事儿。进去看看你的房间,衣橱里有些衣裳。你来了就不是纱厂女工了,穿戴要合你的名分。”

越是乡下女孩子,越是懂得“名分”这两个字有多要紧。采芹又不傻,立马回过头来,问他:“名分……你要给我什么名分?”

“哦,妹子,你甭生气呀……是这样的。你来我这儿,当然是帮佣。我生意忙,有时候朋友多,一个人照应不来。可是,我一个没家室的男人,你一个女孩子,住在一起,不给你个名分,外人会说闲话——你等等,让我说完,当然,不是真的,就是为了遮一遮外人的眼。”

她已经懂得他要给她的是什么“名分”了……心里是暖的,但并不十分高兴。如果他们——族兄夫妇,还有这个老胡——真的没有瞧不起她,为什么不直接给她提亲,让老胡娶了她呢?

“你们……”她想说出自己的不满,却终没有说出口。她是个乡下人,但还没有贱到主动对男人说:你娶了我吧!

衣橱里果然放进了不少衣服,都是为她准备的,绝大部分半新不旧,一两件九成新,上海女人出门时才穿的。采芹一眼就看出了它们的来历。还有几件首饰,但是老胡笑着告诉她:“都是假货,不过戴出去没人知道真假。”

“这些衣服都是我族嫂的,我认得。也是你为了我……借的吧?”

“是的。”老胡笑着说。他是个不笑不说话的男人,这一点让她的心一直都是暖暖的,有时候想生气也生不起来。“你族嫂说,你的身材和她差不多,这些衣裳不用改你都能穿。”

“哪天你不要我帮你了,还是要还回去的吧?”

“对。”老胡说,一副没有心肺的样子。

她什么话也没有再说。离天亮只剩下三个点钟了。一个人躺在自己小房间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老胡已经响起的震耳欲聋的鼾声,她的心静下来,不想多余的了。总比在纱厂里做女工强,至少不用每天都担心那些老是在路上拦她的青皮了,她对自己说。

第二天天不亮老胡就被小公寓里的响动惊醒了,出了卧室的门,发现所有灯都开着,采芹半个身子趴在地上,在擦地板。

“你怎么了……这半夜三更的?”他问她。

“我睡不着,既然雇了我,这里就得像个家。”她喘着粗气,抹一把头上的汗,瞧了他一眼,“什么半夜三更,天就要亮了。”

公寓彻底变了个样子,不再是原来那个单身汉住的公寓,而是像个家了。天大亮后她穿上一件颜色稍显鲜亮、但又不十分扎眼的暗红色绢纱旗袍,学着上海女人的样子挎篮子出去买菜。回来时男人听到她已经在门外用上海话和隔壁家的太太唠起来了:“侬是胡先生的太太?”

“啊,侬是?”

“阿拉是隔壁王太太噢。那家胡先生老好啦,老热心肠啦,老给吾家小囡囡糖吃来,伊是做大生意的啦?”

“啊,小本买卖,小本买卖。”

“侬来了就好了,男人一个人单身住着来,街面上赖三多的来,哎哟侬不是上海人,听勿懂上海话的来,赖三就是……不正经的女人,站街的女人,老讨厌的来。”

“啊啊。王太太,侬好年轻的来。”

“哎哟胡太太,侬才马相老好来,吾老来。”

“再会再会。”

……

老胡像居家男人一样吃上了热饭热菜,眼睛明亮,看着穿戴一新的采芹,半真半假地叫道:“哎哟,没看出来,妹子还真是美人坯子。将来嫁给谁,他可是赚到了!”

采芹脸红了,半嗔半怪地乜斜了他一眼,道:“嫁给你好伐?让你赚到好来。”

老胡低头吃饭,说:“你这上海话可是长进大了,以后天天跟隔壁王太太唠一会儿,待上一年半载,人都听不出来你的外地口音了。”

采芹又生气了,觉得他骨子里还是嫌弃自己。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她开始习惯于自己的新生活。只有一件事讨厌,隔壁王太太老是问她,怎么肚子不见动静,要不要介绍个大夫帮他们夫妇瞧一瞧。到了这时,采芹的脸总是自然地现出两抹害羞的红云,把几颗雀斑也突显出来,心里想:“大夫要是能看好这病就好来,我巴不得是来。”——嘴里却说:“谢谢侬。王太太侬人真是好来。我先生一整天忙的来,等闲的来,一定要请王太太帮帮忙的来……”

老胡不允许她问他的生意,说是怕有一天出事,让警察和密探抓走了,让她受连累。“只要发现你真不知道我的事,他们关你几天就会放了你。”他瞪着一双圆圆的大黑眼睛认真地对她说。话里边有贴心的关怀,采芹又一次有了那种暖暖的潮水涌上来的感觉,就不再问了。

但他总是夜不归宿,这让她一夜一夜睡不着。有时候也有客人来,但次数不多,一来人就进了那间麻将室,把她撵到楼下去望风。这时她的心就紧张得要跳出来似的。每一回来了这样的客人,直到离开之前,都能分分钟把下楼来望风的她吓个半死。

……


朱秀海,当代作家、编剧。河南鹿邑人,满族,1972年入伍,先后在武汉军区、第二炮兵和海军服役。两次参加边境作战。曾任海军政治部文艺创作室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第八、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波涛汹涌》《音乐会》《乔家大院》《天地民心》《兵临碛口》《远去的白马》等十余部;长篇纪实文学《黑的土红的雪》《赤土狂飙》;中短篇小说集《在密密的森林中》《出征夜》;散文集《行色匆匆》《山在山的深处》《一个人的车站》;旧体诗集《升虚邑诗存》《升虚邑诗存续编》;电视剧《百姓》《波涛汹涌》《军歌嘹亮》《乔家大院》《天地民心》《诚忠堂》等。曾获第二届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一、五、九、十一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八五”期间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第八、十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音乐会》入选“百部抗战经典图书”,《乔家大院》第二部入选“2017年中国好书”。荣立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两次、海军通令嘉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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