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康生:何处是归程?

黄康生
2021-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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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爆竹声还未散尽,返程的脚步便匆忙了起来。

天还没亮,李豆豆就起来挑水、生火、做饭。她坐在狭窄的灶台前,一手添柴草,一手拉风箱。“哔哔啵啵——”柴草在灶膛里响爆着燃烧。

红通通的火苗不断地向外蹿,照着她那微汗的脸。柴火越烧越旺,李豆豆赶紧将沙虫、瑶柱、瘦肉、大米放进锅里,然后用大勺搅拌,直至粥滚粥飘香。

李豆豆用托盘将热气腾腾的粥端到妈妈的床前,这是妈妈最爱吃的瑶柱沙虫瘦肉粥呀!

妈妈的房门开着,墙角湿漉漉的。晾在墙角处的T恤衫和牛仔裤也是潮潮的,摸上去有一种冰凉冰凉的感觉。

李豆豆重回灶台,端掉铁锅,刨开柴灰,将妈妈已穿了6年的破洞牛仔裤放在锅膛里翻烤,烘干。

锅膛里闪着靛蓝色的火苗。“唉!想留都留不住。” 李豆豆气馁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妈妈今天又要去上海打工了,又得来年再相见了。

“春愁离恨重于山,不信马儿驮得动。” 李豆豆蜷缩在灶台旁偷偷抽泣,刚烘干的牛仔裤又被泪水溅湿。

乡村从泪水中醒来,妈妈也从泪水中醒来。“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妈妈沈玉娘嘴里的粥难以下咽,心里莫名一阵酸楚,忍不住也掉下眼泪。滚烫的热泪滴在小儿子李星星的冷背上,化开点点涟漪……

小星星一觉醒来,发现妈妈不在身边后,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嚷嚷要找妈妈。李豆豆安慰他说:“妈妈去赶集了,一会儿就回来。”李豆豆记得,小星星出生后6个月,妈妈就为生计离开了家。“留守儿童早当家”,李豆豆早早就学会了劈柴做饭,犁地种田、栽秧打谷;学会了照顾瘫痪的父亲和幼小的弟弟。

在村里人眼中,李豆豆是个早熟的女孩。而弟弟小星星则像个“闷葫芦”。平日里,小星星不爱说话,也极少和同龄人交流。找不到玩伴下棋,就自己跟自己下,左手跟右手下。找不到玩伴玩耍,就“宅”在家里养乌龟。小星星共养了三只乌龟,一大二小。大小乌龟都长着一张三角形的头和三角形的脸;身上都披着一张绿色盔甲,俨然镶着一套“迷彩服”。小乌龟比较活泼,常爬到大乌龟的龟背上,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芝麻般的眼睛咕噜咕噜直转……小星星常把大乌龟称为妈妈的乌龟。似乎这个“妈妈”成了一种象征和精神寄托。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小星星莹莹泪光中的低语,触颤人心。“暗中时滴思亲泪, 只恐思儿泪更多。”沈玉娘听到小星星的“千日一问”,浑身都有说不出的难受:“屋外的苦楝树花开时,妈妈就回来。”

千程万里思亲归。入冬之后,小星星天天跑到村口去张望,焦急地看着来回晃动的身影。

“春节回家,春节回家!”沈玉娘耳边时常响起这种亲情的呼唤声。大年廿八,沈玉娘揣着满腔的激情与兴奋,汇入了铁骑大军返乡的洪流。

村边,一栋栋别致的小洋楼已拔地而起,一条条新建的水泥路如练般飘落,一排排苍翠的青竹林凝翠吐霞。整条村子焕发出别样的生机与活力。很多人都说,村里有了电视、电脑、电冰箱;有了摩托车、小汽车、大卡车;有了桶装水、矿泉水、自来水,现代气息跟城镇没啥两样——该有的全有了,没有的,也快有了。

小星星听到妈妈的声音,老远就跑过去,激动地扑进妈妈怀里,泪水一个劲地淌着。

“小兔子乖乖,把门来开开。”听着妈妈讲小兔子大灰狼的故事,小星星的心情突然间变得舒畅开朗。挂年画、贴春联、 放鞭炮、看春晚、走亲戚……小星星一味沉浸在新春的快乐气氛中。

看着小星星开心快乐的样子,沈玉娘反倒萌生一种五味杂陈的沉重。她总觉得亏欠儿女的太多,亏欠丈夫的太多太多。她清楚地记得,当年老屋突然坍塌,是丈夫在废墟下用身体护住自己,才捡回这条命的。那一夜,村子突遭龙卷风袭击,她家的房顶瞬间被掀飞,房屋瞬间被撕碎。粗壮房梁夹杂着大量瓦砾倾斜而下,丈夫李德全一掌把沈玉娘推到墙角,弓着腰死死护住沈玉娘……

纵有千般伤痕,更与何人说? 沈玉娘每每看到丈夫李德全、女儿李豆豆、儿子李星星的身影,总会忍不住暗自流泪……

既相逢,却匆匆。沈玉娘踏着晨露,从集市赶了回来。为了生计,她今天又要去上海打工了。

李豆豆默默地帮助妈妈收拾东西,悄悄将妈妈最爱吃的即食海蜇塞进行李包。

临行前,沈玉娘将女儿叫到房间,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弟,照顾好瘫痪的爸爸,别惹爸爸生气。李豆豆含泪点头,一一记在心间。沈玉娘咬咬牙拎起包就准备出发了,门前一只土狗以奇怪的眼神怔怔地盯着沈玉娘,但却知趣地一声不吭。小星星一直蹲在土狗旁边,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眼睛呆呆地望着门外那棵苦楝树。

“滴滴出租车”从苦楝树方向开来了。沈玉娘脚一踏进车门,小星星飞身扑过去抱住她,喊道:“妈妈,我不让你走……”沈玉娘蹲下身安慰小星星,可小星星依然哭闹不止。沈玉娘伸手把小星星揽进怀里,手掌顺着他脊背反复轻抚。凉风吹来,沈玉娘似乎感受到一种痛,一种像在心口挖了个窟窿的痛。沈玉娘使劲地摇了摇头,哽咽着道:“其实,妈妈也不想走——”小星星又哭又喊,紧紧地撕扯着妈妈的衣襟,不让离去。

车子徐徐启动了,小星星和土狗一起追着车跑。小星星边追边喊,土狗边追边吠……

风不吟时,云从哪里来?又飘到哪里去?沈玉娘坐在车子里,望着窗外发呆。李豆豆低着头使劲咬嘴唇,眼睛里都憋满了泪水。

火车站挤满了人。进站时,沈玉娘拿起手机拨打工厂电话,但发现手机已欠费停机。李豆豆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小卖部跑去。也许是因为跑得太快,李豆豆不慎踩到了水坑,猛的摔了一跤……

“老板,帮我买一张50元的充值卡。”李豆豆从口袋“深处”摸出一个粗布钱包。然后,把钱逐张递给店主。看着那沓叠得整整齐齐,面额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元的纸币,沈玉娘禁不住流下热泪。

汽笛声音渐渐响起, 站台边扬起片片离愁。火车开始检票进站了,沈玉娘将李豆豆搂进怀里,大脸紧紧地贴着小脸,一下一下摩挲着。此刻,李豆豆的眼睛已经发潮,但她强忍着泪水,不断安慰着妈妈,挥手让妈妈进站。沈玉娘终于松开了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缓缓走向入口。沈玉娘一走三回头,直到火车站值班人员提醒她拿出车票。

满载旅客的列车缓缓开动了,李豆豆小步快跑绕到栅栏外,扶着栅栏目送妈妈远去……

“三六九,往外走”,李豆豆回到村时,发现村里的青壮劳力全走光了, 只留下了一个个守望着家园的孤独身影。李豆豆绕着村子走了四圈,之后才回屋喂猪煮饭做作业,冻裂的小手、紧握的火棍,也掩饰不了她内心的挣扎。然而,就在李豆豆感到“压力山大”之时,省精准扶贫工作组和“让爱留守“志愿者来到了她的身边。此时,正值晌午,炽热的阳光从天上直白地照射下来,将屋子、村子照得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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