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林散文集

苏雪林
2021-07-31
来源:散文在线

   苏雪林(1897年2月 24日 —1999年4月21日)女,作家、文学家。乳名瑞奴、小妹,学名小梅,字雪林,笔名瑞奴、瑞庐、小妹、绿漪、灵芬、老梅等。后因升入北京高等女子师范,将“小”字省去,改为苏梅。由法回国后,又以字为名,即苏雪林。笔名有绿漪、灵芬、老梅、天婴等。1897年生于浙江省瑞安县县丞衙门里,自嘲为半个浙江人,原籍安徽太平县(今黄山市黄山区)岭下村。三十年代初,苏雪林曾被称为阿英“女性作家中最优秀的散文作者”,其散文除若干写景外,多为记人叙事抒怀的随笔小品。其文语言明快,文白夹杂而多见理趣,虽然未必十分深刻,但也已颇具学者散文风范。只是她曾撰文攻击过鲁迅、郭沫若等左翼作家及发表过反共言论,因此在大陆不为人所喜。




苏雪林部分散文集:


  1、绿天


  亚当和夏娃的地上乐园,真是太令人神往了,数千年来,有着不少口碑来传述它,不少诗歌来咏叹它,不少散文来铺张它,连学习工科,平日对于《圣经》素少寓目的石心,也常常对我说:“我想寻找一区隔绝市嚣,水木清华的地方,建筑一所屋子,不和俗人接见。在那儿,你做夏娃,我便做亚当,岂不好吗?”


  石心的性格原是很孤僻的,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我却颇爱热闹,虽也不喜交际,却爱有几个知心的朋友,互相往还,但对于尘嚣,也同他一样厌恶。因为我的祖父,都是由山野出来的,我也曾在乡村生活过多少时候,我原完全是个自然的孩子啊!


  石心因为职务的关系,住在上海。他每天到远在二三十里外的工厂去工作。早晨六点钟动身,晚上六点钟才得回家,只有星期日方能自由。


  他上工去后,我就把自己关闭在一个又深又窄的天井底,沉沉寂寂,度过我水样的年华。偶然出门在马路上散散步,眼睛里所见的无非工厂烟囱袅袅上升的黑烟,耳朵里所听的无非是隆隆轧轧的电车和摩托卡。我渴想着我从前所爱的花、鸟、云、阳光、绿野……但这些事物不但闪躲着,不和我的实际相接触,连我的梦境里都不来现一现,于是我的心灵,便渐渐陷于枯寂和烦闷之中了。


  我曾读过都德《磨房书札》,最爱《西简先生的小羊》那一篇。咳,现在我也变成这小白羊了,它虽然被系在芳草芊芊的圈子里,受着主人百端爱抚,却永远翘望着那边的崇山峻岭,幻想着那垂枝的青松,清香的野桐花,银色的瀑布,晚风染紫了的秋山,鼻子向着遥天,“咩!”“咩”发出一声声悠长的叫唤。


  某年,即上海为五十年所未有的酷热所燃烧之一年;某月,即秋声和鸿雁同来之一月,我们由上海搬到苏州城里来了。


  起先,石心接着苏州东吴大学的聘书,请他为该大学理科主任,并允许由学校赁给我们屋子一所。那时我们并不知新屋是怎样一个形式,想象那或是几间平房,有一个数丈长宽的庭院,庭中或者还有一二株树,少许的花草;不过这样于我已经很好,我只要不再做天井底的蛙,耳畔不再听见喧闹的车马声,于愿已足,住宅就说狭小一点,外边旷阔清美的景物,是可以补偿这个缺点的。吴城这个文化古城环境的幽静,我也算闻名已久了,所以石心接到聘书之后,心里尚在踌躇不决,我却极力的怂恿。啊,西简先生的小羊已经厌倦了栅和圈,它要毅然投向大自然的怀抱里去了!


  于是石心决定了赴苏州教书的计划。


  我们的行李运去之后,石心先去布置房子,我于第二天带了些零杂用品离开了上海。


  我虽然已在苏州生活过,但对于东吴大学许给我们居住的屋子所在,却弄不明白,我便到景海女师,请校长洛宾孙女士引导我去。


  洛女士是美国人,性情极为和蔼,见我来很高兴;听见石心也来苏州教书,更为欢喜。她请我坐了,请出她朋友沙女士来陪我,又倒给我一杯冰柠檬水。两个钟头在火车里所受的暑热,正使我焦渴呢,喝了那杯水,真感到甘露沁心般的爽快。


  我谈起请她引导去看新居的话,她说:“那屋子很好,我常想住而不可得,你们能够得到这样住所,运气真不错呀!”


  “她们住在这样精雅的屋子里,还羡慕我们的住所,那末,那屋子一定不怎样坏吧。”我心里这样想着。


  喝完冰水后,她和沙女士引我走出学校,逆着刚才我走来的道路,沿着天赐庄河走了十分钟,进了一堵墙,我们便落在一片大空场之中,场中只有一个小茅舍,余无别物。我正在疑惑,洛女士指着屋后一道矮墙和一丛森森的树木对我说:“你们的屋子在这墙里。”


  推开板扉,里面竟有一园,园里有一座虽不精致而极适宜于居住的双幢屋子。


  呀,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走到屋前,石心听见我们的声音,含笑由屋中走出。洛女士和他寒暄了几句话,便作别去了。


  等她出了板扉,我就牵着石心的手,快乐得直跳起来,说道:“有这样一个好园庭给我们住,我简直做梦也没有想到!”


  我们牵着手在园里团团走了一转,这园的景物便都了然在心了。


  园的面积,约有四亩大小,一座坐北朝南,半中半西的屋子,位置于园的后边。屋之前面及左右,长廊团绕,夏季可以招纳凉风,而冬天则可以在廊子上躺着软椅负暄,这一点,可说是最中我意了。


  这园的地势颇低,而且园中杂树蒙密,日光不易穿漏,地上常觉潮湿,所以屋子是架空的。它离地约有六七尺高,看去似乎是楼,其实并不是楼。屋子下面不能住人,只好堆煤,积柴,或者放置不用的家具。


  园中尚有一个丈许高的土墩,登其上,可以眺望墙外广场中青青的草色,和东吴大学附近的那一双秀丽的塔影。


  园中的草似乎多时没人来刈除了,高下杂乱地生长着。草里缠纠着许多牵牛花和茑萝花,猩红万点,映掩浅黄浓绿间,画出新秋的诗意。还有白的雏菊,黄的红的大理花,繁星似的金钱菊,丹砂似的鸡冠,都在荒园里争妍斗艳。秋花不似春花:桃李的○华,牡丹芍药的富丽,不过给人以温馨之感,你想于温馨之外,更领略一种清健的韵致,幽峭的情绪么?那末,你应当认识秋花。


  讲到树,最可爱的莫如那几株榆树了,树干臃肿丑怪,大皆合抱,有如图画中所画的古木。青苔覆足,长春藤密密蒙盖了一身,测其高寿,至少都在一两百岁以上。西边一株榆树已经枯死了,紫藤花一株,攀附其根,蜿蜒而上,到了树巅,忽又倒挂下来,变成渴蛟饮涧的姿势。可惜未到春天,藤花还没有开,不然,绿云堆里,香雪霏霏,手执一卷,坐于树下,真如置身华严世界中呢。


  有一株双叉的榆树最高。天空里闲荡的白云,结着伴儿常在树梢头游来游去,树儿伸出带瘿的突兀的瘦臂,向空奋?,似乎想攫住它们,云儿却也乖巧,只不即不离地在树顶上游行,不和它的指端相触;这样撩拨得树儿更加愤怒:臂伸得更长,好像要把青天抓破!


  春风带了新绿来,阳光又抱着树枝接吻,老树的心也温柔了。它抛开了那些顽皮讨厌的云儿,也来和自然嬉戏了。你看,它有时童心发作,将清风招来密叶里,整天缥缈地奏出仙乐般声音。它又拼命使自己叶儿茂盛,苍翠的颜色,好像一层层的绿波,我们的屋子便完全浸在空翠之中。在树下仰头一望,那一片明净如雨后湖光的秋天,也几乎看不见了。呀,天也给它们涂绿了。绿天深处,我们真个在绿天深处!


  “这园子虽荒凉,却富有野趣”,石心笑着对我说道,“要是隔壁没有别人搬来,便也可以算做我们俩的地上乐园了啦!”


  我没回答他的话,只注视着那些大榆树,眼前仿佛涌现了一个幻象。


  杲杲秋阳,忽然变得眩目地强烈,似乎是赤道一带的日光。满园的树木,也像经了魔杖的指点,全改了模样:梧桐亭亭直上,变成热带的棕榈,扇形大叶,动摇微风中,筛下满地的日影。榆树也化成参天拔地的大香木,满树缀着大朵的红花,垂着累累如宝石如珊瑚的果实。空气中香气蓊勃,非檀非麝,闻之只令人陶然欲醉而已。


  长尾的猴儿,在树梢头窜来窜去,轻捷如飞。有时用臂钩着树枝,将身子悬在空中,晃晃荡荡地打秋千顽耍。骄傲的孔雀,展开它们锦屏风般的大尾,带着催眠的节拍,徐徐打旋,在向它们的情侣献着殷勤。红嘴绿毛的鹦鹉和各色各样的珍禽异鸟,穿梭般在树叶间飞来飞去,悠扬宛转的歌声使整个静穆空间为之震颤。


  树下还有许多野兽呢,但它们都驯扰不惊,亲睦无猜,像是一个家庭里长大的。毛鬣壮丽的狮子却抱着小绵羊睡觉。长颈鹿静悄悄地在数丈高的树梢,摘食新鲜叶儿,摆出一副哲学家的神气。金钱豹和梅花鹿在林中竞走。白象用鼻子汲取河水,仰天喷射,做出一股奇异的喷泉,引得河马们,张开阔口,哈哈大笑。


  这里没有所谓害人的东西,凶恶的鳄鱼懒洋洋地躺在河边,在做着它们的沙漠之梦。一条条红绿斑斓的蛇,并不想噬人,也不想劝人偷吃什么智慧之果,只悠闲地蟠绕树上,有时也吱吱地唱着它们蛇的曲儿。那声音悠长、幽抑,如洞箫之咽风。响尾蛇则摇着尾巴,发出咚咚的鼓声,像是按和着节拍。


  这里的空气,是鸿镑开辟以来的清气。它尚未经过闹市红尘的溷浊,也没有经过潘都拉箱中虫翅的扰乱,所以是这样新鲜,这样澄洁,包孕着永久的和平、快乐、和壮严灿烂的将来。


  树木深处,瀑布像月光般静静地泻下。小溪儿带着沿途野花野草的新消息,不知流到什么地方去。朝阴夕晖,气象变化,林中的光景,也就时刻不同:时而包裹在七色的虹霓光中,时而隐现于银纱的薄雾里……


  流泉之畔,隐约有一男一女在那里闲步。这就是人类的元祖,天主用黄土抟成的人,地上乐园的管领者。…………………………………


  “你又痴痴儿地在想什么呢?我们的屋子还没有收拾妥帖,进去吧。”石心用手在我肩上一拍,啊,一切的幻象都消失了,我们依然置身于这红尘世界里!


  但是,世上哪有什么真的幸福,我们又何妨就把这个庭院当做我们的地上乐园呢?


  一切我们过去心灵上的创痕,一切时代的烦闷,一切将来世途上不可避免的苦恼,都请不要闯进这个乐园来,让我们暂时做个和和平平的好梦。这不是什么过奢的愿望,我想命运之神是可以垂允的吧?


  乌鸦,休吐你的不祥之言,画眉快奏你的新婚之曲。


  祝福,地上的乐园。祝福,园中的万物。祝福,这绿天深处的双影。


  2、鸽儿的通信


  一


  亲爱的灵崖:


  昨天老人转了你的信来,知道你现在已经到了青岛了。这回我虽然因为怕热,不能和你同去旅行,但我的心灵却时刻萦绕在你身边。啊!亲爱的,再过三个星期,我们才得相聚吗?我实在不免有些着急呢。


  拜祷西风,做人情快些儿临降,好带这炎夏去,送我的人儿回。


  昨晚我独自坐在凉台上,等候眉儿似的新月上来。但它却老是藏在树叶后,好像怕羞似的,不肯和人相见。有时从树叶的缝里,露出它的半边脸儿,不一时又缩了回去。雨过后,天空里还堆积着一叠叠湿云,映着月光,深碧里透出淡黄的颜色。这淡黄的光,又映着暗绿的树影,加上一层镑镑薄雾,万物的轮廓,像润着了水似的,模糊晕了开来,眼前只见一片融和的光影。


  到处有月光,天天晚上有我,但这样清新的夜,灵幻的光,更着一缕凄清窈渺的相思,我第一次置身于无可奈何的境界里了。


  栏杆上的蔷薇——经你采撷过的——都萎谢了。但是新长的牵牛,却殷勤地爬上栏杆来,似乎想代替它的位置,它们龙爪的叶儿,在微风里摇摇摆摆的,像对我说:


  “主人啊,莫说我们不如蔷薇花的芬芳,明天朝阳未升,露珠已降时,我们将报给你以世间最娇美的微笑。”


  今晨起来喂小鸡和鸽儿,却被我发现了一件事。我看见白鸽又在那里衔草和细树枝了。它张开有力的翅膀,从屋瓦上飞到地面来,用嘴啄了一根树枝,试一试,似乎不合它的需要,随即抛开了。又啄一枝,不合式,又抛开了。最后在无花果树根之傍,寻到一根又细又长,看去像很柔软的枝儿,这回它满意了。衔着刷的飞起来,到要转弯的地方,停下来顿一顿,一翅飞进屋子,认定了自己的一格笼,飞了上去,很妥帖的将树枝铺在巢里,和站在笼顶上的小乔,——它的爱侣——很亲热的无声的谈了几句话,又飞出去继续它的工作。


  为了好奇的缘故,我轻轻的走近它们的屋子,拿过一张凳子,垫了脚向笼里张时,呀,有好几位鸽太太在那里做月子了。


  玲珑的黑衣娘小心谨慎的伏在那里,见了人还能保持它那安静的态度。不过当我的手伸进巢去摸它的卵时,它似乎很有些着急,一双箍在鲜红肉圈里的大眼,亮莹莹的对我望着,像在恳求我不要弄碎它的卵。


  第四格笼里,孵卵的却是灰瓦。它到底是个男性,脾气刚强,一看见我的头伸到它的笼边,便立刻显出不耐烦的仇视的神气。我的手还没有伸到它的腹下,“咕!”它嗔叱了一声,同时给我很重的一翅膀,虽然不痛,不提防,也被吓了一跳。


  再过半个多月,鸽儿的家族,又加兴旺了。亲爱的,你回来时当看见这绿荫庭院,点缀着无数翩翩白影,该高兴吧?


  你的寂寞的碧衿


  八月二日


  二


  灵崖:


  你现在想已由青岛到了天津,见了你的哥哥和嫂嫂了。过几天也许要到北京去游览了。你在长途的旅行中,时刻接触着外界不同的景象,心灵上或者不会感到什么寂寞,然而我在这里,却是怎样的孤零啊!


  今晨坐在廊里,手里拿了一本书,想凝聚心神去读,然而不知怎样,总按捺不下那驰鹜的神思。我的心这时候像一个小小的轻气球,虽然被一条线儿系住了,但它总是飘飘荡荡的向上浮着,想得个机会,挣断了线,好自由自在的飞向天空里去。


  鸽儿吃饱了,都在檐前纷飞着。白鸥仍在那里寻细树枝,忙得一刻也不停,我看了忽然有所感触起来。


  你在家时曾将白鸥当了你的象征,把小乔比做我。因为白鸥是只很大的白鸽,而小乔却是带着粉红色的一只小鸽,它们的身量,这样的大小悬殊,配成一对,是有些奇怪的。我还记得当你发见它们匹配成功时,曾异常欣喜地跑来对我说:


  “鸽儿也学起主人来了,一个大的和一个小的结了婚。”


  从此许多鸽儿之中,这一对特别为我们所注意。后来白鸥和小乔孵了一对小鸽,你便常常向我讨小鸽儿。


  “要小鸽儿,先去预备了窠来。”我说,“白鸥替他妻子衔了许多细树枝和草,才有小鸽儿出现呢。”


  “是的,我一定替你预备一个精美适意的窠。”你欣然的拉着我的手儿说,就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真的,亲爱的灵崖,我们到今还没有一个适当的居处,可以叫做我们自己的窠呢——这个幽舌的庭院,虽然给我们住了一年,然而哪能永久的住着?哪能听凭我们布置自己所要的样儿?


  我们终朝忙碌地预备功课,研究学问,偷一点工天,便要休息,以便恢复疲劳的精神,总没有提到室家的话。有一次,我们曾谈过这个,亲爱的灵崖,你还依稀记得吗?


  一个清美的萧晨——离开我们的新婚不过半月之久——我们由家里走到田陇上,迤逦进了松川,一阵清晓的微风,吹到我们的脸上,使人感到轻微的凉意,同时树梢头飘飘落下几片黄叶,新秋来了。


  残蝉抱着枝儿,唱着无力的恋歌,刚辛苦养过孩子的松鼠,有了居家的经验似的,正在采集过冬的食粮,时时无意间从树枝头打下几颗橡子。


  树叶由壮健绿色变成深黄,像诗人一样,在秋风里耸着肩儿微吟,感慨自己萧条的身世。但乌桕却欣欣然换上了胭脂似的红衫,预备嫁给秋光,让诗人们欣羡和嫉妒,她们没有心情来管这些了。


  我们携着手走进林子,溪水漾着笑涡,似乎欢迎我们的双影。这道溪流,本来温柔得像少女般可爱,但不知何时流入深林,她的身体便被囚禁在重叠的浓翠中间了。


  早晨时,她不能向温柔的朝阳微笑,夜深时不能和娟娟的月儿谈心,她的明澈晶莹的眼波,渐渐变成忧郁的深蓝色,时时凄咽着幽伤的调子。她是如此的沉闷啊,在夏天的时候!


  几番秋雨之后,溪水涨了几篙,早凋的梧楸,飞尽了翠叶,黄金色的晓霞,从杈桠树隙里,泻入溪中,深靛的波面,便泛出彩虹似的光。


  现在,水恢复从前的活泼和快乐了。她一面疾忙地向前走着,一面还要和沿途遇见的落叶,枯枝……淘气。


  一张小小的红叶儿,听了狡猾的西风劝告,私离母枝跟他出去玩耍,走到半路上,风偷偷地溜走了,他便一交跌在溪水里。


  水是怎样的开心啊,她将那可怜的失路的小红叶儿,推推挤挤地,直推到一个漩涡里,使他滴滴溜溜地打着旋转。那叶儿向前不得,向后不能,急得几乎哭出来。水笑嬉嬉的将手一松,他才一溜烟的逃走了。


  水是这样欢喜捉弄人的,但流到坝塘边,她自己的魔难也来了。你记得么,坝下边不是有许多大石头,阻住水的去路?


  水初流到石边时,还是不经意地涎着脸,撒娇撒痴地要求石头放行,但石头却像没有耳朵似的,板着冷静的面孔,一点儿不理。于是水开始娇嗔起来了,她拼命向石头冲突过去,意欲夺路而过。冲突激烈时,她的浅碧色衣裳袒开了,露出雪白的胸臂,肺叶收放,呼吸极其急促,发出怒吼的声音来,缕缕银丝头发,四散飞起。


  辟辟拍拍,温柔的巴掌,尽打在石头的颊边,她这回不再与石头闹着玩,却真的恼怒了。谁说石头是始终顽固的呢?


  巴掌来得急了,也不得不低头躲避,于是水得以安然渡过难关了。


  水虽然得胜了,然而弄得异常疲倦,曳了浅碧的衣裳去时,我们还听见她断续的喘息声。


  我们到这树林中来,总要到这坝塘边参观水石的争执,一坐总是一两个钟头。


  “这地方真幽静得可爱”,你常微笑的对我说,“我将来在这里造一所房子,和你隐居一辈子,好么?”


  啊,亲爱的灵崖,这话说过后,又忽忽过了一年多了。鸽儿一番番经营它们的窠,我们的窠,到底在哪里?


  你的碧衿


  八月三日


  三


  灵崖:


  这两天来,天天下午总有个风暴,炎暑减退了许多,我想北京定然更凉爽,你可以畅畅快快的游玩了,近来我有些懊悔,不该不和你同去。


  但是,今早在床上时,看见映在窗槛上的朝日,带着一派威胁性的红光,便预料今天的奇热。于是赶紧爬起身,好享受一下那霎时间就要给炎威驱走的清晓凉风。


  近中午时,果然热得教人耐不住。园里的树,垂着头喘不过气儿来。麝香花穿了粉霞色的衣裳,想约龙须牡丹跳舞,但见太阳过于强烈,怕灼坏了她的嫩脸,巡逡地折回去了。紫罗兰向来谦和下人,这时候更躲在绿叶底下,连香都不敢香。


  憔悴的蜀葵,像年老爱俏的妇人似的,时常在枝头努力开出几朵黯澹的小花。这时候就嘲笑麝香花们:“如何?你们娇滴滴的怕日怕风,哪里比得我的老劲!”


  鸡冠花忘了自己的粗陋,插嘴道:


  “至于我,连霜都不怕的。”


  群花听了鸡冠的话,都不耐烦,但谁也不愿意开口。


  站在枝头的八哥却来打不平:


  “啧!啧!你以为自己好体面吧。像蜀葵妈妈,她还有嘲笑人的资格,因为在艳阳三月里,她曾出过最足的风头。你,什么蠢丫头,也配多话!”


  鸡冠受了这顿训斥,羞得连蒂儿都红了。


  八哥说过话,也就飞过墙外去,于是园里暂时沉寂,只有红焰焰的太阳依旧照在草、木,和平地上。


  正在扇不停挥的当儿,忽然听见敲门的声音,我的心便突突的跳起来,飞也似的跑去开,果然是邮差来了,果然是你的信来了!


  以后便是看信和写信的事。你说后天还要给我写一封,我等着就是了。


  祝你旅途安好!


  碧衿


  八月四日


  四


  灵崖:


  夜间下了雨,天气又凉了。傍晚时到园中徘徊,望见三四丈外绿树丛中荡漾着粉红衫的影儿,我知道汤夫人也在那里散步。忽然听见她在土山上唤我的声音,我便顺着碎石子路,穿过几丛雏菊,上了那螺旋式道儿的山,才看见和她并肩坐着的还有汤先生。


  “你独一个人,觉得寂寞吧,和我们谈谈如何?”


  “好,好。”我们开始谈起话来了。我用的是不完全的英语,他们用的是不纯熟的中国话,遇着讲不出的事件,便用手势来形容。这种谈话,觉得可怜吧?但又何妨呢,人与人心灵间的交通,定要靠着言语和文字么?


  我们先谈天气。譬如去年很热,今年却凉等一类的话。又谈园艺。你知道的汤先生是一位园艺家,他一天到晚一把锄在园里,我们只看见他所分的地里,菜蔬一畦一畦的绿,花儿一莳一莳的红。


  后来谈到他们的结婚。汤先生说前天是他们结婚周年纪念日。去年比今天还早两个星期,正是汤夫人由美国到上海的时候。


  汤先生说到这里,一只手不知不觉地搭上夫人的肩,眼望着我,慢吞吞地说道:“林白太尉由大陆驾着飞机渡过几万里海洋,降落在巴黎。她——一面回头望他夫人一眼——由美国飞到中华,降落在MarriedState上。”


  汤先生隽妙的词令,不禁使我微笑了。“自然,爱情的翅膀,比什么飞机的力量都强。”我说。于是大家都笑了。


  他问我们是几时结婚的?差不多两年了,但这番的谈话,引起我的心思,我默默的望着苍茫暮霭里的北方出神了!


  碧衿


  八月五日


  五


  亲爱的灵崖:


  一早起,就惦记着你今天有信来。


  但今天有些古怪,邮差照例是午前来的,差不多十二点钟了,还不见他到。一听见敲门的声音,便叫阿华去开,我走到栏杆边望着。小孩轻捷的身躯,像鸟儿般翩然飞去,我还嫌他慢。但每次开门,进来的不是那缺了牙齿说话不清楚的老公公,便是来拿针线去替人缝穷的厨子老婆,哪里有绿衣人的影子!


  等着,等着,太阳快要到午时花家里茶会了!


  啊,亲爱的,什么是午时花的家呢?我趁这个机会告诉你。这是你去后才有的,你不知道。这是我的记时器呢。


  朋友送了我几盆午时花,我便将它们放在东边草场上——盖满了榆树影儿的草场之一角——因为树下有一只水缸,灌浇便利。


  午时花是极爱日光的。但早晚时懒惰自私的榆影,伸长他的肢体,将一片绿茵,据为卧榻,懒洋洋躺着,尽花儿们埋怨,只当耳边风——不是的,他早沉沉地睡着,什么都不能惊动他的好梦了。


  可是,日午时,太阳驾着六龙的金车,行到天中间,强烈的光辉,向下直泻,榆树影儿闭着的眼,给强光刺着,也给逼醒了。他好像有所畏慑似的,渐渐弯曲了他的长腰,头折到脚,蜷伏做一团。


  花儿们这才高兴哩,她们分穿了红黄紫白的各色衣裳,携着手在微风里,轻颦浅笑地等候太阳的光临。


  这位穿着光华灿烂金缕衣的贵客,应酬是很忙的,等待他的多着呢——


  池塘里的白莲展开粉靥,等他来亲吻。


  素雅的翠雀花凝住了浅蓝色的秋波,在清风里盈盈眺盼。


  山黧豆性急,爬上架儿,以为可以望得远一点儿。


  铃兰挂起了一串银铃,准备贵客一到,便摇铃招集群花宣布开会。


  木香和十姊妹早已高高巴在那玲珑得好似疏棂格子的木棚顶上了,还要伸出她们纤纤的碧玉臂,在青天里乱招。好笑,她们比山黧豆还缺乏耐性。


  这中间,我觉得葵花的忠心最为可佩。她知道自己比不上群花的娇美轻盈,不敢希翼太阳爱她,但她总伸着长长的颈儿,守着太阳的踪迹——太阳走到哪里,她的颈儿也转到哪里——轻佻的花儿们和太阳亲热不上两三天又和风儿跳舞去了,萧条的秋光里,葵花还是巍然立着,永远守着太阳!


  但穿着金缕衣的王子虽有这许多花儿要爱抚,要安慰,无论如何,每天正午时,总要匆匆地到午时花家里打个照面。我的钟表你在家时便都坏了,又懒得拿去修,我就把太阳降临花儿家时刻,代替了钟表。看见牵牛花咧嘴笑时,知道是清晨,榆影儿拱起脊背时,定然是正午,葵花的颈儿转到西,天就快黑了。


  但是今天为什么呢?太阳已经由午时花家里宴罢出来了,你的信还没有到。


  碧


  八月六日


  六…………七


  崖——


  昨天又没有等到信,我真有些不高兴起来了,所以也不写信给你,只好让我们通信的日历上,留一页空白,虽然这是不很美观的,然而错处不在我。


  心里的忧闷,像雨后遥山一般,浓酽酽的又翠深了一层!


  你失望的碧衿


  八月八日


  八


  灵崖——


  我应当怎样忏悔这两天以来对于你的怨望呢?我明明知道这两天没你的信,是邮差在弄鬼,或者在路上耽搁了,不是你骗我,教我发急,然而我偏偏要怨恨你。亲爱的人儿,这真是不可解的无理和褊狭啊,我偏偏要怨恨你!


  果然,懒惰的邮差,将你应许我的信,与你七月廿九的一张明片同时送了来。我接着时,恨恨的望了他一眼,恨不得说:“先生,下回请你多跑一趟吧。多跑一趟,你的腿不见得会长,但我便不至于错怪我爱的人儿了。”


  你的信里说:到天津已经三天,明天便得上北京,还要游北戴河。


  北京,是我旧游的地方,自从离开它已经有六年了。虽然我后来又游历了许多地方,见了些世界著名的建筑,然而我总忘不了北京。在我的记忆里;巍峨的凯旋门影子,没有掩没了庄严苍古的大前门。想起双塔插云的巴黎圣母院,便立刻联想到天坛。啊!那浑圆天体的象征,给我的印象真深刻。它,屹立在茫茫旷野里,背后衬托的只是一片连白云都没有一朵的单色的蔚蓝天——寂寥,静穆。到那里引不起你的愉快或悲哀,只教你茫然自失地感觉自己的渺小。到那里想不起种种的人生问题,只教你惊奇着宇宙永久之谜。有时候和人谈起鲁渥尔博物院,我每每要问一句:“朋友,你到过北京没有?文华和武英两殿的宝藏真富。”


  枫丹白露和凡尔赛的离宫真壮丽啊,但同时那淹在金色夕阳中红墙黄瓦的故宫影子,也涌上我的心头。


  听说北京现在不如从前了。灵崖,我很想知道你经历些什么地方,好和我从前所游相印证,但请不要提起它的不幸。


  我和北京有如相别多年的老友一般,很想知道它一点消息。然而,灵崖,听见地坛几百年的老柏都斫做柴烧了,古皇城的墙都拆下来一块块的卖了,就如听见老友家里遭了灾难,那是如何的惆怅啊!


  你的碧衿


  八月九日


  九


  灵崖——


  昨天晚上,我坐在凉台上,做了一个好梦。亲爱的,让我把这个梦详详细细的告诉你。


  心思杂乱的人都多梦吧。你常常对我说,平生没有几个梦,因此就每每自己夸为“至人。”但我的梦真多啊,天天晚上梦儿乱云似的在我脑海里涌现。醒来时却一个记不清。好像园里青草地上长着的黄白野花,寂寞的在春风里一阵阵的开了,又寂寞的在春风里一阵阵的萎谢了。


  不过,昨晚的梦,却非常清楚,醒时那清美的新鲜的味儿,还萦绕在我心头,经过好久好久。倘把杂乱的野花,比我平时那些乱梦,昨晚凉台上的梦,我便要将它比做一朵睡莲——银色月光浸着的池塘里的一朵睡莲。——夜里的清风,拍着翅儿,轻轻的飞过它的身边,它便微微动摇着,放出阵阵清幽的香气。在水光月影中,它的轮廊又是那般的异样清晰。


  梦是这样开始的。晚饭后沐浴过了,换上宽博的睡衣,照例到凉台上纳凉。有时和阿华讲讲故事,有时吟吟古人的诗句,但大部分的时间消磨在用我寂寞的心灵和自然对语。


  昨晚月色颇佳,虽然还没有十分圆,已经是清光如水。我想起你日间寄来的信,便到屋里取出来,在月光下帔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啊!我的心飞到北京去了。


  在冷冷幽籁里,我躺在藤椅上,神思渐渐瞢腾起来了。


  恍惚间,我和你同在一条石路上走着,夹路都是青葱的树,仿佛枫丹白露离宫的驰道,然而比较荒凉,因为石路不甚整齐,缝里迸出的乱草,又时常碍着我们的脚趾。


  路尽处,看见一片荒基,立着几根断折了的大理石柱。斑斑点点,绣满了青苔,显出黝然苍古的颜色。圆柱外都是一丛丛的白杨,都有十几丈高,我们抬头望去,树梢直蘸到如水的碧天。杨树外边还是层层叠叠的树,树干稀处,隐约露出淡蓝碎光,那是树外的天。


  没有蝉声,没有鸟声,连潺潺流水的声音,都听不见,这地方幽静极了,然而白杨在寂静的空气里,却萧萧寥寥,发出无边无际的秋声。


  荒垣断瓦里,开着一点点凄艳可怜的野花。


  同坐在一片云母石断阶上,四面望去,了无人迹,只有浸在空翠中间的你和我。我不觉低吟前人这样两句奇思妙想的诗句:


  “红心满地宫人草,碧血千年帝子花!”


  以后梦境便模糊了。圆柱和荒基都不见了。眼前一排排的大树慢慢倒了下去,慢慢平铺了开来,化作一片绿茫茫的大海。风起处,波涛动荡,树梢瑟瑟的秋声,这时候又变为海面沙沙的浪响。


  这时候我们坐着不是石阶,却躺在波面上了。我们浮拍着,随着海波上下,浑如一对野凫。我们的笑声,掩过了浪花的笑声。


  海里还有飞鱼呢,蓦然从浪里飞了起来,燕子似的掠过水面丈许,又钻入波心,在虹光海气里,只看见闪闪的银鳞耀眼。


  忽然一尾鱼,从我身边飞过,擦着我的脸。一惊便醒了,身子依旧躺在藤椅上,才知方才做了一场大梦,手里的信已掉在地上去了。


  呼呼的正在起风呢。月儿已经不见了。梦里的涛声,却又在树梢澎湃——鬓边像挂着什么似的,伸手摸时,原来是风吹来的一片落叶。


  夜凉风紧,不能更在凉台上停留了。拾起地上的信,便惘然的走进屋子,收拾睡下了。


  梦儿真谎啊,我本来不会游泳,怎么在梦里游得那般纯熟?这也不过是因为你信里说要到北戴河作海水浴,惹起来的。真的,灵崖,我也想学游泳呢,什么时候同你到海边练习去。


  碧衿


  八月十日


  十


  灵崖:


  平常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怎样爱惜光阴的一个人,然而现在心情变易了,每天撕下一张日历,便好像透过一口闷气似的,暗暗说声惭愧,又过去一天了,他的归期又近一天了。


  每天除了和你写封信之外,别的事总是懒懒的。一张双塔的写生,只涂上一片淡青的天空,点缀了几笔树影,便连画架儿抛在那里,已经积满了尘埃了。还有许多小飞虫,当油布未干时,企图上来歇息歇息,不意它们细细的羽儿,被油彩粘住,再也挣扎不脱,便都死在上面了。那张未完工的画,已不能用,未免可惜。


  写信外,睡午觉。午觉醒来已经天黑,便洗一个浴,到园里风凉风凉。夜间躺在凉台的藤椅上,用大芭蕉扇扑去趁便来叮的蚊子,同阿华谈谈闲话。这就是我一天的生活。而且天天如此,一点没有改变。但是,今天忽然想着这个办法很不对,我该用一点功,这样风凉的长昼,这样清净的园林,不可辜负了。


  整天潺潺大雨,好闷人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碧衿


  八月十一日


  十一


  灵崖:


  本说从今天起,我就要用一点功的,然而难题又来了,要想用功,就得有画看,偏偏东吴大学图书馆为修理房屋的缘故,今夏不开放,我们的四部丛刊又在上海,没法搬来,架上寥寥百余卷,实在不够我几天翻阅——而且大半从前都看过的了。


  于是想起省立第一图书馆离我们这里不远,何不去一趟。


  上午同阿华走出后门,雨后的郊原,风景颇不坏,一片衡皋,绣着芊绵细草。沟里流水潺○,沿着堤埂流去。埂上蒙密的丛条,缀着浅紫色的花朵,据说是木槿花。阿华想折几朵来插瓶,我怕他跌下水沟,不许他去,我们家里的好花多着呢,留着这个给农夫村妇润润枯燥的心田吧。


  穿过几条巷,看见一带虎纹石墙,护着扶疏小树,我们知道到了目的地点,脚步便缓起来了。这个地方,你从前也曾到过的,现在正在修改,园里随处有未完的工程。园正中处,有一个水门汀的八角池,新划出的花坛,疏疏朗朗的长着些杂花,也是从前所没有的。这园总算在积极整理了。不过树还太稀少了,骄阳下,人们走来看书,眼睛里晃耀着几百亩沙地上反射来的阳光,心灵不免感着烦躁。


  我想起从前所见法国郭霍诺波城的图书馆了,里面参天的老树,何止几百株,高上去,高上去,郁郁葱葱的绿在半天里。喷泉从古色斑斓的铜像所拿的瓶子或罐子什么的里面迸射出来,射上一丈多高,又霏霏地四散落下,浓青浅紫中,终日织着万道水晶帘。展开书卷,这身儿真不知在什么世界里。或者,就是理想中的仙宫吧。


  他们那里到处都有林子,天上夕阳云影,人间鸟语花香,衬托了一派绿荫,便觉分外明媚。


  可怜中国还说是四千余年的文明古国呢。孟子说:“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可见必有乔木,才称得起故国。然而我们在这故国,所看见的只是一片荒凉芜秽的平地,没有光,没有香,没有和平,没有爱……就因为少了树。


  即说有几株,不到成阴时,便被人斫去用了,烧了,哪里还有什么乔木?


  我们所爱的祖国啊,你种种都教人烦闷,不必说了,而到处的童山,到处的荒原,更是烦闷中之烦闷。


  馆里书也少得可怜,我所要借的书,只得到范石湖诗集一部。翻开看不到几页,已经是关门的时候了,于是走了出来。回家吃了饭,和阿华到街上逛逛,不知不觉间又踏入相识的书店。


  在书店里倒翻出我所需要的几部书,但惜我们在上海的四部丛刊里都有,买太不上算,就向书贾商量借。我以为他定然不肯的,谁知他竟欣然允许,居然让我携了四五部书回家。我开了一个地址给他,约定下星期派店伙来取,他也答应了。


  我觉得这个书贾,真风雅可人,远胜于所谓读书明理的士流,那“借书一痴,还书一痴”的法律,不是士流定出来的么?


  从此我也可以略略有书看了。不过以为在这将残的假期中,我还能做出什么成绩,那就未必吧,我实在是懒得可怕啊!


  碧衿


  八月十二日


  十二


  崖:


  秋天来了,也是无花果收获的时期了。但今年无花果不大丰稔,在那大而且厚的密叶中,我翻来覆去的寻觅熟了的果子,只寻到两个。其余都是青的而且都只有梅子般大小。就是这样的也不多,一株树上至多不过十来个。懊恼!去年冬天我还在树下埋过两只病死的鸡呢,它所报酬我的却只有这一点,真吝啬呀!


  提到鸡,我又要将它们的消息报告报告了。你去后小鸡长大了不少。但八只鸡之中只有三只母的,其余都是公的。母鸡全长得玲珑轻巧,便捷善飞,譬如它们在墙根寻虫豸吃时,你这里一呼唤,它们便连跳带飞地赶过来,一翅可以一丈多远。据说这都是江北种,将来不很会生蛋的。于是我记起母亲从前的话了。母亲曾在山东住过,常说北边的鸡会上屋,赶得急了,就飞上屋顶去了。又会上树,晚上差不多都登在树上,像鸟似的。后来读古人诗,如陶渊明的“狗吠深巷中,鸡鸣高树巅”;杜甫的“驱鸡上树去,始闻叩柴荆”等语,于母亲的话,更得了一层证明,不过总还没有亲见。现在见我们鸡之能飞,很感趣味。


  小公鸡更茁壮,冠子虽没有完全长出,但已能啼了。啼得还不很纯熟,没有那只大白公鸡引吭长鸣的自然,然而已经招了那老物的妒忌。每晨,听见廊下小公鸡号救声甚急,我以为有谁来偷它们了,走出一看,却是大白鸡在追啄它未来的情敌呢。小公鸡被赶得满园乱飞,一面逃,一面叫喊,吓得实在可怜,并不想回头抵抗一下。如果肯抵抗,那白公鸡定然要坍台,它是丝毛种,极斯文,不是年富力强的小公鸡的对手。我于是懂得“积威”两字的厉害了,这些小公鸡从幼在这园里长大,惧怕那白公鸡是匪伊朝夕的,所以到力量足以防卫自己时,还不敢与它对敌。一个民族里有许多强壮有为的青年,能被腐败的老年人,压制得不敢一动,就是被“积威”所劫持的缘故。


  不过大白公鸡威名坠地的时期也不远了。只要这些小公鸡一懂人事,知道拥护它们自己的利权时。革命就要起来了。


  我祝这些小英雄胜利!


  请伯哥转的信都收到了么?几天以来没有接到你的消息,不免又有些挂念。快开学了,希望你早些回来。


  碧衿


  八月十三日


  十三


  灵崖:


  你临走时,教我随时报告鸽儿的消息,但它们都和从前一样,所以我也寻不出什么来做报告的材料。然而这两天来有一段关于它们的趣事,说来想你也要称奇的。


  红宝石眼失踪后,它的小孀雌青玉已经同灰瓦配成对偶了。然而灰瓦却有一个同性的朋友,那就是大黑鸽。灰瓦今春死了妻子而后,不耐岑寂,时常咕咕的在别个雌鸽面前打旋,但它们都罗敷自有夫的。谁理它呢?不知什么时候,它和大黑鸽认识了。从此行止必偕,宛如伉俪。甚至同住在一个笼里,你知道鸽儿对于它们的笼,是最视为神圣的。不是自己的配偶,错进去了,便要出死力来打出的。至于两雄同栖,更是从来所未闻的事,然而现在它们居然和和睦睦地同栖了。现在灰瓦和青玉好起来,大黑鸽非常之吃醋,一听它们在笼里亲密地互相叫唤时,便立刻要飞进去,乱搅一阵。青玉在孵卵,它也要进去捣乱。昨天两个在笼里恶打一场,孵过三天的卵,踏得粉碎,卵黄流了一笼子,你说可恨不可恨呢?但灰瓦对于大黑鸽仍然很要好,它们两个时常在屋脊上,交颈密语,或用喙互刷毛衣,虽然它们亲爱的表现,仅此而已,然而已够叫我纳罕了。如果有生物学家在这里,我真要去请教一番,这难道不是一个问题吗,动物竟也会发生不自然的恋爱?


  至于白鸥和小乔已经孵了一星期的卵了。不久当有小鸽儿出来。碧衿八月十四日十四


  亲爱的灵崖:


  听老人说你决定南回,就要动身了,这话使我怎样欣慰啊!虽然我们在上海分别,至今不过一个月,然而在寂寞的生活中,便觉得有半年之久。更使我感到不快的,就是你的信太稀少,在这样风鹤惊心的年头,未免使我焦急。但也不必更埋怨了,只要你能回来,我也就满意了。这信你或者接不着了,但也要写一写。


  碧


  八月十五日



  3、我们的秋天


  一扁豆


  “多少时候,没有到菜圃里去了,我们种的扁豆,应当成熟了吧?”


  康立在凉台的栏边,眼望那络满了荒青老翠的菜畦,有意无意地说着。


  谁也不曾想到暑假前随意种的扁豆了,经康一提,我才恍然记起。“我们去看看。如果熟了,便采撷些来煮吃,好么?”康点头,我便到厨房里拿了一只小竹篮,和康走下石阶,一直到园的北头。


  因无人治理的缘故,菜畦里长满了杂草,有些还是带刺的蒺藜。扁豆牵藤时,我们曾替它搭了柴枝做的架子,后来藤蔓重了,将架压倒,它便在乱草和蒺藜里开花,并且结满了粒粒的豆荚。


  折下一枝豆荚,细细赏玩,造物者真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啊!他不但对于鲜红的苹果,娇艳的樱桃,绛衣冰肌的荔枝,着意渲染;便是这小小一片豆荚,也是不肯掉以轻心的。你看这豆荚的颜色,是怎样的可爱?寻常只知豆荚的颜色是绿的,谁知这绿色也大有深浅,荚之上端是浓绿,渐融化为淡青,更抹上一层薄紫,便觉润泽如玉,鲜明如宝石。


  我们一面采撷,一面谈笑,愉快非常。不必为今天晚上有扁豆吃而愉快,只是这采撷的事,实可愉快罢了。我想这或是蛮性遗留的一种,我们的祖先——原人——寻到了成熟的榛栗,呼朋唤类地去采集,预备过冬,在他们是最快活的。到现在虽然进化为文明人了,这性情仍然存在。无论大人或小孩——自然孩子更甚——逢到收获果蔬,总是感到特别兴趣的。有时候,拿一根竹竿,打树上的枣儿,吃着时,似乎比叫仆人在街上买回的上品的鲜果,还要香甜呢。我所禀受的蛮性,或者比较的深,而且从小在乡村长大,对于田家风味,分外系恋。我爱于听见母鸡阁阁叫时,赶去拾她的卵;我爱从沙土里拔起一个一个的大萝卜,到清水溪中洗净,兜着回家;我爱亲手掘起肥大的白菜,放在瓦钵里煮。虽然不会挤牛乳,但喜欢农妇当着我的面挤,并非怕她背后搀水,只是爱听那迸射在白铁桶的嗤嗤的响声,觉得比雨打枯荷,更清爽可耳。


  康说他故乡有几亩田,我每每劝他回去躬耕。今天摘着扁豆,又提起这话。他说我何尝不想回去呢,但时局这样的不安宁,乡下更时常闹土匪,闹兵灾,你不怕么?我听了想起我太平故乡两次被土匪溃兵所蹂躏的情形,不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二未完成的画


  自从暑假以来,仿佛得了什么懒病,竟没法振作自己的精神。譬如功课比从前减了三分之一,以为可以静静儿的用点功了,但事实却又不然,每天在家里收拾收拾,或者踏踏缝纫机器,一天便混过了。睡在床上的时候,立志明天要完成什么稿件,或者读一种书,想得天花乱坠似的,几乎逼退了睡魔,但清早起床时,又什么都烟消云散了。康屡次在我那张“夕阳双塔”画稿前徘徊,说间架很好,不将它画完,似乎可惜。昨晚我在园里,看见树后的夕阳,画兴忽然勃发,赶紧到屋里找画具。啊,不行了,画布蒙了两个多月的尘,已变成灰黄色。画板呢,涂满了狼藉的颜色。笔呢,纵横抛了一地,锋头给油膏凝住,一枝枝硬如铁铸,再也屈不过来。


  今天不能画了,明天定要画一张。连夜来收拾画具:笔都浸在石油里,刮清了画板,拍去了画布的尘埃,表示我明天作画的决心。


  早起到学校授完了功课,午膳后到街上替康买了些做衬衫的布料,归家时早有些懒洋洋地了。傍晚时到凉台的西边,将画具放好,极目一望,一轮金色的太阳,正在晚霞中徐徐下降,但它的光辉,还像一座洪炉,喷出熊熊烈焰,将鸭卵青的天,锻成深红。几叠褐色的厚云,似炉边堆积的铜片,一时尚未销熔,然而云的边缘,已被火燃着,透明如水银的融液了。我拿起笔来想画,啊,云儿的变化真速,天上没有一丝风——树叶儿一点不动,连最爱发抖的白杨,也静止了,可知天上确没有一丝风——然而它们却像被风卷毡着,推移着似的,形状瞬息百变,才氲氤蓊郁地从地平线袅袅上升,似乎是海上涌起的几朵奇峰,一会儿又平铺开来,又似几座缥缈的仙岛。岛畔还有金色的船,张帆在光海里行驶。转眼间,仙岛也不见了,却化成满天灿烂的鱼鳞。倔强的云儿啊,哪怕你会变化,到底经不了烈焰的热度,你也销熔了!夕阳愈向下坠了,愈加鲜红了。变成半轮,变成一片,终于突然地沉没了。当将沉未沉之前,浅青色的雾,四面合来,近处的树,远处的平芜,模糊融成一片深绿,被胭脂似的斜阳一蒸,碧中泛金,青中晕紫,苍茫眩丽,不可描拟,真真不可描拟。我平生有爱紫之癖,不过不爱深紫,爱浅紫。不爱本色的紫,而爱青苍中薄抹的一层紫。然而最可爱的紫,莫如映在夕阳中的初秋,而且这秋的奇光变幻得太快,更教人恋恋有“有余不尽”之致。荷叶上饮了虹光行将倾泻的水珠,枕首绿叶之间暗暗啜泣的垂谢的玫瑰,红葡萄酒中隐约复现的青春之梦,珊瑚枕上临死美人唇边的微笑,拿来比这时的光景,都不像,都太着痕迹。


  我拿着笔,望着远处出神,一直到黄昏,画布上没有着得一笔!


  三书橱


  到学校去上课时,每见两廊陈列许多家具,似乎有人新搬了家来。但陈列得很久了,而且家具又破烂者居多,不像搬家的光景。后来我想或者学校修理储藏室的墙壁地板,所以暂将这些东西移出来,因此也就没有注意。


  一天早晨正往学校里走,施先生恰站在门口,见了我就含笑问道:


  “Mrs.C.你愿意在这里买几件合意的东西么?”“这些东西,是要卖的么,谁的?”我问。


  “学校里走了的美籍教授们的,因为不能带回国去,所以托学校替他们卖。顶好,你要了这只梳妆台。”他指着西边一只半旧的西式妆台说。


  “妆台我不需要,让我看看有什么别的东西。”我四面看了一转,看见廊之一隅,有四只大小不同的书橱,磊落的排在那里,我便停了脚步,仔细端详。


  虽然颜色剥落,玻璃破碎,而且不是这只折了脚,便是那只脱了板,正如破庙里的偶像,被雨淋日炙盔破甲穿,屹立朝阳中,愈显出黯淡的神气,但那橱的质料,我却认得,是沉重的杉木。


  “买只书橱罢。”施先生微笑,带着怂恿的口气。


  书橱,啊,这东西真合我的用。我没有别的嗜好,只爱买书。一年的薪俸,一大半是花在应该帮忙的人身上,一小半是花在书上。屋里洋装书也有,线装书也有,文艺书也有,哲学书也有……书也有。又喜欢在大学图书馆里借书,一借总是十几本。弄得桌上、床上、箱背上、窗沿上,无处不是书。康打球回来,疲倦了倒在躺椅上要睡,褥子下垫着什么,抗得腰背生疼,掀起一看,是两三本硬面书。拖过椅子来要坐,豁剌一声响,书像空山融雪一般,泻了一地。他每每发恼,说:“我总有一天学秦始皇,将你的书都付之一炬!”


  厨房里一只大木架。移去瓶罐,抹去了烟煤,拿来充书架,还是庋不下,还有许多散乱的书,到处摊着。拣不看的书,装在箱子里吧,也没用,新借来的书,又积了一大堆。这非添书橱不可的了。然而苏州城里,很少旧木器铺。定造新的罢,和匠人讨论样式,也极烦难,你说得口发渴,他还是不懂,书橱或者会做成碗橱。


  施先生一提,我的心怦然动了,但得回去与康商量一声——我们无论做什么都要商量一下的。


  回家用午膳时,趁便对康说了。康说那几只橱,他也看见过,已经太旧了,他不赞成买。我也想那橱的缺点了:折脚脱板不必论,都太矮,不能装几本书。想了一想,便将要买的心冷下来了。


  过了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吧。一天下午,我从外边归家,见凉台上摆了一架新书橱,扇扇玻璃,反射着灿烂的日光,黑漆的颜色,也亮得耀眼,并有新锯开的油木气味,触人鼻观。


  前几天的事,我早已忘了。哪里来的这一架书橱呢?我沉吟着问自己。一个匠人走过来对我说道:“这是吴先生教我送来。”


  “吴先生教你送到这里来的吗,别是错了?”


  “不会错,吴先生说是张先生托他定做的。”


  “没有的事,一定没有的事。张先生决不会定做这顶橱——我没有听见他提起。必定大学里,另有一个张先生,你缠错了。”


  一番话教匠人也糊涂起来了,结果他答应去问吴先生,如果错了,明天就来抬回去。


  晚上康回来,我说今天有个笑话,一个木匠错抬了一顶书橱,到我们家里来。


  “啊呀!你曾教他抬回去么?”


  “没有,他说明天来抬。”


  “来!来!让我们把它扛进书斋。”康卷起袖子。“怎么?这橱……”


  “亲爱的,这是我特别为你定做的。”康轻轻的附了我的耳说。


  四瓦盆里的胜负


  我们小园之外,有一片大空地,是大学附中的校基。本来要建筑校舍的,却为经费支绌的缘故,多年荒废着,于是乱草荒莱,便将这空场当了滋蔓子孙的好领土,继长争雄,各不相让,有如中国军阀之夺地盘。蓬蒿族大丁多,而且长得又最高,终于得了最后的胜利。不消一个夏天,除了山芋地外,这十余亩的大场,完全成了蓬蒿的王国了。那些歆羡势利的野葛呀,瘦藤呀,不管蓬蒿的根柢如何脆薄,居然将它们当做依附的主人,爬在枝上,开出纤小的花,轻风一起,便笑吟吟地点头得意。


  夏天太热,我多时不到园外去。不久,那门前的一条路,居然给那蒙密的草莱完全塞断了。南瓜在草里暗暗引蔓抽藤,布下绊索。你若前进一步,绊索上细细的狼牙倒须钩,便狠命地钩住你的衣裳。埋伏着的荆棘,也趁机舞动璋利的长矛,来刺你的手。野草带芒刺的种籽,更似乱箭般攒射在你的胫间,使你感受到一种介乎痛与痒之间的刺激。这样四面贴着无形的“此路不通”的警告,如果我没有后门,便真的成了草莱的“俘囚”了。


  因此想到富于幽默趣味的古人,要形容自己的清高,不明说他不愿意和世人来往,却专爱拿门前的草莱做文章。如晏子的“堂上生蓼藿,门外生荆棘”;孔淳之的“茅屋蓬户,庭草芜径。”教人读了,疑心高人的屋,完全葬在深草中间。现在我才知道他们扯了一半的谎,前门长了草,后门总该是可通的。没有后门,不但俗士不能来,长者之车,也不能来了。而且高士虽清高,到底不是神仙,不能不吃饭,倘真的“三径就荒。”籴米汲水,又打从哪里出入?


  康从北京回来,天气渐凉,蓬蒿的盛时,已经过去了。攀附它们的野藤野葛,也已憔悴可怜。我们有时到园外广场上游玩,看西坠的夕阳,和晚霞中的塔影。


  草里蚱蜢蟋蟀极多,我们的脚触动乱草时,便浪花似的四溅开来。记得去秋我们初到时,曾热心的养了一回蟋蟀。草里的蟋蟀,躯体较寻常者为魁伟,而且有翅能飞,据说这是草种,不能打架的。果然它们禁不起苦斗,好容易撩拨得开牙,斗一两合便分出输赢了,输的以后望风而逃,死也不肯再打。我小时曾见哥哥们斗蟋蟀,一对小战士,钢牙互相钩着,争持总是好半天,打得激烈时,能连接翻十几个跟斗,那战况真大有可观呢。


  我们没法搜寻好蟋蟀,而草种则园外俯拾即是,所以居然养了十来匹。那时吴秀才张胡帅正在南口与冯军相持,而×总司令也在积极北伐。我们的瓦盆,便照南北各军将领的名字,缩成了三种号码。我是倾向革命军的,我的第一号盆子,贴了×总司令四字,其余则为唐××何××等。康有一匹蟋蟀,本来居于张作霖的地位,但很厉害,不惟打败了阿华的冯焕章,连我的×总司令,都抵敌不住。我气不过,趁康出去时,将他的换了来,于是我的×总司令,变了他的张大帅,他的张大帅,变了我的×总司令,胜负的局势当然也随着幡然改变了。康后来觉察了,大笑一阵,也就罢了。将蟋蟀来比南北军人的领袖,我自己知道是很不敬的。但中国的军人,除某司令外谁不似这草种的蟋蟀,他们的战争,哪一次不像这瓦盆里的胜负呢?


  五小汤先生


  我们的好邻居汤君夫妇于暑假后迁到大学里去了。因为汤夫人养了一个男孩,而他们在大学都有课,怕将来照料不便,所以搬了去。今天他们请我和康到新居吃饭,我们答应了,午前半小时就到他们家里。


  上楼时,汤夫人在门口等候我们。她产后未及一月,身体尚有些软弱,但已容光焕发,笑靥迎人,一见就知道她心里有隐藏不得的欢乐。


  坐下后,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说是美国新出版的婴儿心理学。书里有许多影片,由初生婴儿到两岁时为止,凡心理状态之表现于外的,都摄取下来,按次序排列着。据说这是著者自己儿子的摄影,是他实地观察婴儿心理而著为此书的。又有一本皮面金字的大册子,汤夫人说是她阿姑由美国定做寄来,专为记录婴儿生活状况之用。譬如某页粘贴婴儿相片,某页记婴儿第一次发音,某页记婴儿第一次学步;以及洗礼、圣诞、恩物、为他来的宾客……都分门别类的排好了,让父母记录。我想这婴儿长大后,翻开这本册子看时,定然要感到无穷的兴味;而且藉此知道父母抚育他时候的艰难,而油然生其爱亲之心。这用意很不错,我国人似乎可以效法。


  婴儿哺乳的时候到了。我笑对汤夫人说,我要会会小汤先生。她欣然领我进了她的寝室,这室很宽敞,地板拭得明镜一般,向窗处并摆了两张大床,浅红的窗帏,映着青灰色的墙壁和雪白的床单,气象温和而严洁。室中也有一架摇篮,但是空的,小汤先生睡在大床上。


  掀开了花绒毯子和粉霞色的小被,我已经看见了乍醒的婴儿的全身。他比半个月前又长胖了些,稀疏的浅栗色发,半覆桃花似的小脸,那两只美而且柔的眼睛,更蔚蓝得可爱。屋里光线强,他又初醒,有点羞明,眼才张开又阖上,有如颤在晓风中的蓝罂粟花。


  汤夫人轻轻将他抱起来,给他乳吮。并且轻轻的和他说着话,那声音是沉绵的,甜美的,包含无限的温柔,无限的热爱。她的眼看着婴儿半闭的眼,她的灵魂似乎已融化在婴儿的灵魂里。我默默的在旁边看着,几乎感动得下泪。当我在怀抱中时,我的母亲当然也同我谈过心,唱过儿歌使我睡,然而我记不得了。看了他们母子,就想自己的幼时,并想普天下一切的母子,深深了解了伟大而高尚的母爱。


  记得汤夫人初进医院时,我还没有知道。一晚,我在凉台上乘凉,汤先生忽然走过来,报告他的夫人昨日添了一个孩子。


  我连忙道贺,他无言只微笑着一鞠躬。


  又问是小妹妹呢?还是小弟弟?他说是一个小弟弟。我又连忙道贺,他无言只微笑着又一鞠躬。


  在这无言而又谦逊的鞠躬之中,我在他眼睛里窥见了世界上不可比拟的欢欣得意。


  现在又见了汤夫人的快乐。


  可羡慕的做父母的骄傲啊,有什么王冠,可以比得这个?一路回家,康不住的在我耳边说道:“我们的小鸽儿呢?喂!我们的小鸽儿呢?”


  六金鱼的劫运


  苏州城里花圃甚多,足见花儿的需要颇广。不但大户人家的园亭,要花点缀,便是蓬门荜窦的人家,也常用土盆培着一两种草花,虽然说不上什么紫姹红嫣,却也有点生意,可以润泽人们枯燥的心灵。上海的人,住在井底式的屋子里,连享受日光都有限制,自然不能说到花木的赏玩了。这也是我爱苏州,胜过爱上海的原因。


  花圃里兼售金鱼,价钱极公道,大者几角钱一对,小的只售铜元数枚。


  去秋我们买了几对二寸长短的金鱼,养在一口缸里,有时便给面包屑它们吃。但到了冬季,鱼儿时常沉潜于水底,不大浮起来。我记得看过一种书,好像说鱼类可以饿几百天不死,冬天更是虫鱼蛰伏的时期,照例是断食的,所以也就不去管它们。


  春天来了,天气渐渐和暖,鱼儿在严冰之下,睡了一冬,被温和的太阳唤醒了潜伏着的生命,一个个圉圉洋洋,浮到水面,扬鳍摆尾,游泳自如。日光照在水里,闪闪的金鳞,将水都映红了。有时我们无意将缸碰了一下,或者风飘一个榆子,坠于缸中,水便震动,漾开圆圆的波纹,鱼们猛然受了惊,每每将尾迅速的抖几抖,便一翻身钻入水底,半日不肯上来。可怜的小生物,这种情形,在它们定然算是遇见大地震,或一颗陨星吧!


  康到北京去前,说暑假后打算改回上海工作,我不忍这些鱼失主,便送给对河花圃里。那花圃的主人,表示感谢地收受了。


  上海的事没有成功,康只得仍在苏州教书,听说鱼儿都送掉了,他很惋惜,因为他很爱那些金鱼。


  在街上看见一只玻璃碗,是化学上的用具,质料很粗,而且也有些缺口,因想这可以养金鱼,就买了回来。立刻到对河花圃买了六尾小金鱼,养在里面。用玻璃碗养金鱼,果比缸有趣,摆在几上,从外面望过去,绿藻清波,与红鳞相掩映,异样鲜明。而且那上下游泳的鱼儿,像潜在幻镜里,都放大了几倍。


  康看见了,说你把我的鱼送走了,应当把这个赔我。动手就来抢。我说不必抢,放在这里,大家看玩,算做公有的岂不是好。他又道不然,他要拿去养在原来的那口大缸里。因为他在北京中央公园里看见斤许重的金鱼了,现在,他立志也要把这些金鱼养得那样大。


  鱼儿被他强夺了,我无如之何,只得恨恨地说道:“看你能不能将它们养得斤来重?那是地气的关系。我在南边,就没有见过那样大的金鱼。”


  “看着罢!我现在学到养金鱼的秘诀了。面包不是金鱼适当的食粮,我另有东西喂它们。”


  他找到一根竹竿,一方旧夏布,一些细铁丝,做了一个袋,便匆匆忙忙的出去了。过了一刻,提了湿淋淋的袋回家,往金鱼缸里一搅,就看见无数红色小虫,成群的在水中抖动,正像黄昏空气里成团飞舞的蚊蚋。金鱼往来吞食这些虫,非常快乐,似人们之得享盛餐,啊!这就是金鱼适当的粮食!


  康天天到河里捞虫餵鱼,鱼长得果然飞快,几乎一天改换一个样儿。不到两个星期,几尾寸余长的小鱼,都长了一倍,有从前的鱼大了。康说如照这样长下去,只消三个月,就可以养出斤重的金鱼了。


  每晨,我假如起床早,就到园里散步一回,呼吸新鲜的空气。有一天,我才走下石阶,看见金鱼缸上立着一只乌鸦,见了人就翩然飞去。树上另有几只鸦,哑哑乱噪,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我也没有注意,在园里徘徊了几分钟,就进来了。


  午后康捞了虫来喂鱼。


  “呀!我的那些鱼呢?”我听见他在园里惊叫的声音。“怎么?在缸里的鱼,会跑掉的吗?”


  “一匹都没有了!喔!缸边还有一匹——是那个顶美丽的金背银肚鱼,但是尾巴断了,僵了。谁干的这恶剧?”他愤愤地问。


  我忽然想到早晨树上打架的乌鸦,不禁大笑。笑得腰也弯了,气也壅塞了。我把今晨在场看见的小小谋杀案告诉了他,他自然承认乌鸦是这案的凶手,没有话说了。“你还能养斤把重的金鱼?”我问他。


  “这株梧桐,怕再也难得活了!”


  人们走过秃梧桐下,总这样惋惜地说。


  这株梧桐,所生的地点,真有点奇怪,我们所住的房子,本来分做两下给两家住的,这株梧桐,恰恰长在屋前的正中,不偏不倚,可以说是两家的分界牌。


  屋前的石阶,虽仅有其一,由屋前到园外的路却有两条——一家走一条,梧桐生在两路的中间,清荫分盖了两家的草场,夜里下雨,潇萧淅淅打在桐叶上的雨声,诗意也两家分享。


  不幸园里蚂蚁过多,梧桐的枝干,为蚂所蚀,渐渐的不坚牢了。一夜雷雨,便将它的上半截劈折,只剩下一根二丈多高的树身,立在那里,亭亭有如青玉。


  春天到来,树身上居然透出许多绿叶,团团附着树端,看去好像是一棵棕榈树。


  谁说这株梧桐,不会再活呢?它现在长了新叶,或者更会长出新枝,不久定可以恢复从前的美荫了。


  一阵风过,叶儿又被劈下来。拾起一看,叶蒂已啮断了三分之二,又是蚂蚁干的好事,哦,可恶!


  但勇敢的梧桐,并不因此挫了它求生的志气。


  蚂蚁又来了,风又起了,好容易长得掌大的叶儿又飘去了。但它不管,仍然萌新的芽,吐新的叶,整整的忙了一个春天,又整整的忙了一个夏天。


  秋来,老柏和香橙还沉郁的绿着,别的树却都憔悴了。年近古稀的老榆,护定它少许翠叶,似老年人想保存半生辛苦贮蓄的家私,但哪禁得西风如败子,日夕在它耳畔絮聒。现在它的叶儿已去得差不多,园中减了葱茏的绿意,却也添了蔚蓝的天光。爬在榆干上的薛荔,也大为喜悦,上面没有遮蔽,可以让它们酣饮风霜了。它们脸儿醉得枫叶般红,陶然自足,不管垂老破家的榆树,在它们头顶上瑟瑟地悲叹。


  大理菊东倒西倾,还挣扎着在荒草里开出红艳的花。牵牛的蔓,早枯萎了,但还开花呢,可是比从前纤小。冷冷凉露中,泛满嫩红浅紫的小花,更觉娇美可怜。还有从前种麝香连理花和凤仙花的地里,有时也见几朵残花。秋风里,时时有玉钱蝴蝶,翩翩飞来,停在花上,好半天不动,幽情凄恋。它要僵了,它愿意僵在花儿的冷香里!


  这时候,园里另外一株桐树,叶儿已飞去大半,秃的梧桐,自然更是一无所有,只有亭亭如青玉的树干,兀立在惨淡斜阳中。


  “这株捂桐,怕再也不得活了!”


  人们走过秃梧桐下,总是这样惋惜似的说。


  但是,我知道明年还有春天要来。


  明年春天仍有蚂蚁和风呢!


  但是,我知道有落在土里的桐子。


  4、青岛的树


  自从逃出热浪包围的上海,在海船上享受海上的清风,便觉精神焕发,浑身充满了蓬勃的活力。好像一株被毒日喝得半枯的树,忽然接受了一阵甘霖的润泽,垂头丧气的枝叶又回过气儿来,从那如洗的碧空里,招魂似的,招回它失去多时的新鲜绿意,和那一份树木应有的婆娑弄影的快活心情。


  普安轮船因为今天有零,不敢开快,所以到岸时,比平常迟了两个钟头。康和周君来码头接我,他虽来青岛已有一周左右,但胃口仍不甚好,还是那末清癯如鹤。我所病不过是暑,一到清凉世界,病即霍然若失,他则才从真正的病魔爪下挣扎出来,想必还要在这个好地方休息个一年半载,才可恢复原来的健康。


  近处万瓦鳞鳞,金碧辉映,远处紫山拥抱,碧水萦回,青岛是个美丽的仙岛,也是我国黄海上一座雄关。百余年前被德国人藉口一件教案强行割据,十余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行将失败之际,又被日本人趁机攫作囊中物,现在才归入我国版图。只愿这一颗莹洁的明珠,永久镶嵌在我们可爱的中华民国冠冕上,放着万道光芒,照射着永不扬波的东海,辉映着五千年声明文物的光华!


  海中虽汽艇如织,旧式帆船也多得不可胜数。那叶叶布帆,在银灰色的天空和澄碧的海面之间,划下许多刚劲线条,倒也饶有诗情画意。听说这都是渔船,青岛居民大都靠捕鱼为生,无怪渔船如此之众。完全近代化的青岛,居然有这古香古色的点缀,可说是别处很难看见的奇景呢。青岛所给我第一个印象是树多。到处是树,密密层层的,漫天盖地的树,叫你眼睛里所见的无非是那苍翠欲滴的树色,鼻子里所闻的无非是那芳醇欲醉的叶香,肌肤所感受的无非是那清冰如水的爽意。从高处一看,整个青岛,好像是一片汪洋的绿海,各种建筑物刚像是那露出水面的岛屿之属。我们中国人说绿色可以养目,英国十八世纪也有个文人写了一篇文章,将这个理由加以科学和神学的解释,他说道:别的颜色对于我们视神经的刺激或失之过强,或失之过弱,惟有青绿之色最为适宜,造物主便选择了这个颜色赐给我们,所以我们的世界,青绿成为主要的部份。这道理也许是对的吧。


  我常自命是个自然的孩子,我血管里似流注有原始蛮人的血液,我最爱的自然物是树木,不是一株两株的,而是森然成林的。不过诞生于这现代社会,受了诗书的陶冶,和各种物质文明的薰染,我的蛮性已被过滤得所余无几了。因此那充满毒蛇猛兽的赤道森林,我不敢领教;连绵千里,黑暗不见天日的非洲某些地区的森林,也思而生畏。我只欢喜都市或乡村人工培植的茂密树林,像从前欧洲和今日青岛所见的,便感满足。这文化温床培养出来的脆弱灵魂,说来未免太可怜了。


  不过像巴黎的卢森堡,波鲁瓦,里昂的金头公园,虽万树如云,绿荫成幄,我可不大中意,为的游人太多,缺乏静谧之趣。你的心灵不能和自然深深契合,虽置身了无纤尘的水精之域,仍不啻驰逐于软红十丈的通衢,还有何乐趣之足道?


  我毕生不能忘记的是十年前里昂中法学校附近菩提树林的散步。那里有好几座菩提树的林子,树身大皆合抱,而润滑如玉,看在眼里令人极感怡悦。这才知道臃肿多瘿的老树,只有图画里好看,现实世界里“嘉树”之所以为“嘉”,还是要像这些正当盛年的树儿才合条款。仰望顶上叶影,一派浓绿,杂以嫩青、浅碧、鹅黄、更抹着一层石绿,色调之富,只有对颜色有敏感力的画家才能辨认。怪不得法国有些画家写生野外之际,每一类油彩要带上五六种,譬如蓝色,自深蓝、靛蓝、宝蓝、澄蓝、直到浅蓝,像绣线坊肆的货样按层次排列下来,它种颜色类是。这样才可用一枝画笔摄取湖光的荡漾,树影的参差,和捕捉朝晖夕阳,风晨月夕光线的变幻。大自然的“美”是无尽藏的,我们想替她写照也该准备充分的色彩才行。我们中国画家写作山水,只以花青、藤黄、赭石三种为基本,偶尔加点石绿和朱标,调合一下,便以为可以对付过去,叫外国画家看来,便不免笑为太寒伧了。


  散步倦了,不妨就着那软绵绵的草地坐下来,将身倚靠树上。白色细碎的花朵,挟着清香,籁籁自枝间坠下,落在你的头发上,衣襟上。仲夏的风编织着树影、花香、与芳草的气息,把你的灵魂,轻轻送入梦境,带你入于沉思之域。教你体味宇宙的奥妙和人生的庄严,于是你的思绪更似一缕篆烟,袅然上升寥廓而游于无垠之境。


  菩提树有大名于印度,释迦便是在这种树下悟道的。我不知法国的菩提树是否与印度的属于一类?总之,这种树确不是诗人的树,而是哲学家的树。你能否认这话吗?请看它挺然直上,姿态是那么的肃穆、沉思,叶痕间常泄漏着一痕愉悦而智慧的微笑。


  回到祖国,我常感觉心灵的枯燥,就因为郊野到处童山濯濯,城市更湫隘污秽,即说有几株树,也是黄萎葳蕤,索无生意,所以我曾在《鸽儿通信》里大发“故国乔木”之叹声。


  记得我初到青岛时,曾对我们的居停主人周先生说:“青岛,果然不愧这一个‘青’字,从前国人之所以名之为青,想必是为了这里树多的缘故。”


  “您错了。”我们的居停主人笑着说,“这地方如真算个岛,则从前的时候当呼之为‘赤岛’——青岛之东,有一个真正的小岛,其名为赤——而不能名之为青。因为它在德国人割据以前,原也是个不毛之地。


  “从前的青岛,都是乱石荒山,不宜种树。德人用了无数吨药炸,无数人工,轰去了乱石,从别处用车了运来数百万吨的泥土,又研究出与本地气候最相宜的洋槐,种下数十万株。土壤变化以后,别的树木也宜于生长,青岛才真的变成青岛了。”


  别人从不能种树的石山上,蛮种出树来,我们有无限肥沃的土地,却任其荒废,这是哪里说起的话!



  5、栈桥灯影



  听见周先生说,青岛有座栈桥,工程甚巨,赏月最宜。今夕恰当月圆之夕,向来宁可一味枯眠懒于出门的康,也被我劝说得清兴大发,居然肯和我步行一段相当远的道路,到那桥上,以备领略“海上生明月”的一段诗情。


  这座栈桥,位置于青岛市区中部之南海边沿,正当中山路的终点,笔直一条,伸入青岛湾,似一支银箭,射入碧茫茫的大海。


  青岛栈桥,本不止一座,这座栈桥的全名是“前海栈桥”,示与那个位置于胶州湾里的“后海栈桥”有所区别。不过前海的这一座历史久而工程大,又当繁盛的市区,游人对它印象比较深刻,故称之为“栈桥”而略去其头衔,有如西洋人家人父子缩短名字的音节以表亲昵,这座栈桥居然成为秃头无字之尊了。


  说这座栈桥历史久,工程大,绝非夸张。它正式诞生之期为前清光绪十六年,距离目前,已有四十余年了。那时北洋海军正在编练,李鸿章命人在青岛湾建筑此桥,以供海军运输物资之用。原来桥身是木架构成。德国人占据胶州湾,改用钢骨水泥建筑,全桥长四百二十余公尺,分南北两段,南段钢架木面,北段石基灰面。我国收回青岛以后,将南段也改为钢骨水泥,于桥之极南端,添筑三角形防波堤岸,桥面成为“个”字形,全桥之长为四百四十公尺,还有座八角形的回澜阁,立于这“个”字形的桥头,游客登阁眺望海景,更增兴趣。


  栈桥的北端,又有一座栈桥公园,比起中山公园的规模,这只算袖珍式的,但景物幽茜可人意,设铁椅甚多,给予晚间来此纳凉的市民以不少的方便。


  当我们走到栈桥的南端,伫立在那防波堤上。新雨之后,乌云厚积,不知是哪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淋漓的墨汁泼在海面和天空,弄得黑沉沉的,成了吴稚老的漆黑一团的宇宙。海风挟雨意以俱来,凉沁心骨。空气这么潮湿,整个空间,含着饱和的水点,似乎随时可以倾泻而下。我们想今夕看月已无希望,那么赏赏栈桥的灯光,也可以慰情聊胜。栈桥两边立着两行白石柱,每一柱头,安设一盏水月灯,圆圆的,正像一轮乍自东方升起淡黄色的月亮。月亮哪会这末多?想起了某外国文豪的隽语:林中的煤气灯,是月亮下的蛋。现在月亮选取东海为床,将她的蛋一颗一颗自青天落到软如锦褥的碧波里。不知被谁将这些月蛋连缀在一起,成了两排明珠璎珞,献上海后的柔胸。海后晚卸残妆时,将璎珞随手向什么上一挂,无意间却挂在这枝银箭上了。


  黝黑的天空,黝黑的海水,是海后又于无意间挂在银箭上的一袭黑绒仙裳,明珠为黑裳所衬托,光辉愈灿烁逼人。两排灯光,映在海波上,跃荡着,拉长着,空中的珠光与水中珠光融成一片,变成万条纠缠一起的珠链了。我们立身桥上,尚觉景色如斯美妙,从远处瞻望我们的人,哪得不将我们当作跨着彩虹,凌波欲去的仙子?


  残夏的海洋气候,有似善撒娇痴的十四五女郎,喜嗔无定。我们出门时,清风送爽,天边已露出蔚蓝的一角,谁知到了桥上,我们所盼望的冰轮,却又埋藏于深深的云海。不过看到了栈桥上的灯影,觉得月儿不升上来也好,她一上来,这一片柔和可爱的珠光必被她所撒开的千里银纱一覆而尽,岂非可惜之至!


  云层可以隔断明月的清辉,却隔不断望月的吸力。今夕晚潮更猛,一层层的狂涛骇浪,如万干白盔白甲跨着白马的士兵,奔腾呼啸而来,猛扑桥脚,以誓取这座长桥为目的。但见雪旆飞扬,银丸似雨,肉搏之烈,无以复加。但当这队决死的骑兵扑到那个字形桥头上的时候,便向两边披靡散开,并且于不知不觉间消灭了。第二队士兵同样扑来,同样披靡、散开、消灭。银色骑队永无休止地攻击,栈桥却永远屹立波心不动。这才知道这桥头的个字堤岸有分散风浪力量的功能。栈桥是一枝长箭,个字桥头,恰肖似一枚箭镞。镞尖正贯海心,又怕什么风狂浪急?


  钱镠王强弩射江潮,潮头为之畏避,于古英风,传为佳话。这枝四百四十公尺长的银箭,镇压得大海不敢扬波,岂不足与钱王故事媲美么?


  月儿还不上来,海风更深了。我们虽携有薄外衣,仍怯于久立,只有和这仙样的虹桥作别,回到一个凡人应该回去的地方。



  6、故乡的新年


  中国是个农业社会,对于过年过节,特别起劲,这也无怪,我们“七日来复”的制度已全付遗忘,更谈不上什“周末”,一年到头忙碌劳苦,逢着年节,当然要痛快地过一阵,藉此休息筋骨并调剂精神。


  我的故乡是在安徽省太平县一个僻处万山之中的乡村,风俗与江南各省大同小异。自离大陆,忽忽十年,初则飘泊海外,继则执教台湾,由于年龄老大,且客中心绪欠佳,每逢年节,不过敷衍一下聊以应景而已,从前那股蓬勃的兴趣再也没有了。现特从记忆里将我乡过年情节搜索一点出来,就算回乡一次呢。


  我家在太平乡间也算是个乡绅之家,经济虽不富裕,勉强也可度日,因之一切场面均须维持一个乡绅体统。我们又是一个大家庭,平时气氛已不寂寞,到了过年时候当然更形热闹。大概一到腊月,即一年最后一个月,我们便步入了“过年”的阶段,全家上下为这件事忙碌起来。


  家乡做衣裳都是先上城上镇选购了衣料,然后请裁缝来家缝制的。全家大小每人都要缝件新衣过年。大陆冬季气候,不比台湾或南洋,冬衣是棉袄、皮裘一类。皮毛可由旧物翻新,棉则非新不可。讲究点则用丝绵,既轻且暖,穿在身上十分舒适。这类材料,配个粗布面子,你想适合么,当然非绸缎不行,于是一家为了做新衣服,先要大大支出一笔。


  乡间家家养猪,并养鸡鸭。祖宗原是我们唯一宗教信仰的对象。到了冬至那一天,从猪栏里牵出一只又大又肥的猪,雇屠夫来杀。杀剥后架上木架,连同预先备下的十几色祭品,抬到祠堂祭祀祖宗——祖祭是由拈阄决定,并非每家每年都要当值。


  祭祖毕,将猪抬回家分割。至亲之家要送新鲜猪肉一二斤不等,余者则腌成腊肉,或切碎成肉丁和五香灌制香肠。一头猪的肠不够,要预先到肉铺添购几副,才能做成许多串肠子供大家庭食用。腌鸡、腌鸭、腌各色鱼也于此时动手。猪头必须保持完整,头部只留毛一撮,以备将来应用时编成小辫,上插红纸花。同时腌下首尾留毛羽的大公鸡,长二尺以上的大鲤鱼各一,称为“三牲”,留作除夕“谢年”之用。以后又翻黄历,在腊月里,挑选一个吉日,做年糕米贝果等类。材料是糯粳米各半,水磨成粉,搓半干,揿入枣木制的模型中,那些模型虽比不上《红楼梦》什么“莲叶羹”的银制模型精致,花色却颇繁多,有“福禄寿三星”,有“刘海戏金蟾”,有“黄金万两”、“步步平安”,还有“财神送宝”、“观音送子”等,无非是取个好兆头罢了。糕饼制成后,入大蒸笼蒸熟摊冷,用新泉浸于大缸,新年里随意取若干枚,或炒或煮,用以招待亲朋,一直要吃到元宵以后。做妥年糕米贝果,接着送黄豆到豆腐作坊换取豆腐。换来后,切块,煎以香油,渍以青盐,盛于瓦钵,供正月里佐膳之用。因为新年里有好多天买不到豆腐。


  孩子们最欢喜的莫如“做糖”了。先预备了炒微焦的芝麻、爆米,用溶化的麦芽糖在热锅里将这些材料混合,起锅趁热搓成长条,拍得方整,利刀切片。纯粹的黑白芝麻糖,顶香、顶好吃;单是爆米的则为次等货。花生米、蚕豆、豌豆、葵子,逢到新年,消耗量数可观,所以也要大事预备。


  送灶,各地皆在腊月廿四,我乡为了廿四接祖,故改在廿三,香烟纸马外供品里必不可少的是麦芽糖和糯米圆子二色。因为灶君上天,将在玉皇大帝前报告我们一家这一年里所行各事。人们行事总是恶多善少,老头儿据实上陈,我们尚感吃不住,倘若他一时高兴,加些油盐酱醋,那岂不更糟。麦芽糖和糯米团最富黏性,黏住灶公牙齿,他上天奏事的时候,说话含糊不清,玉帝心烦,挥手令退,他老人家自己也内愧于心,及时住口了。愚弄鬼神一事,我们中国人可算聪明第一:宋代便有“醉司命”,用酒糟敷满神龛,使得灶公醉醺醺地上天无法播弄是非。独怪灶公年年上当永不觉悟,这种颟顸老子,真只配一辈子坐在厨房里,火烈烟薰!


  前面说过祖宗崇拜是我们家乡唯一宗教。祖宗不唯在全村第一宏丽的家祠里接受阖族祭祀,还要回到各个家庭,和子孙一起过年。腊月廿四日,乃祖宗“下驾”之日,各家先数日收拾正厅,洒扫至洁,从全家最高处的阁楼,将祖宗遗容请出,一幅幅挂起。祖宗服装,从明朝的纱帽玉带直到清代的翎顶朝珠,将来当然还要加上民国的燕尾服,大礼帽,不过在我这一代还没有看见,想必将来祖宗喜神仅用照片,不必绘画了,那个正厅,上挂红纱宫灯,下铺红毯,供桌和坐椅一律系上红呢帷幕,案上红烛高烧,朱盘高供,满眼只觉红光晃漾,喜气洋洋!


  “接祖”的一桌供品,丰盛自不必说。礼毕,只留干果素肴,荤菜则由家人享受。


  到了除夕,又须大祭祖宗一次。又向天摆出猪头等三牲,名曰“谢年”,并将灶公接回凡间。而后阖家老幼,团聚吃“年饭”,饭毕,长辈互相用喜庆话道贺,晚辈则向长辈磕头辞岁,大人则每人赏以红包,名曰“压岁钱”。以前每人不过青蚨一百,渐变为银洋一元,恐小孩无知,说出不吉利的话,预先用粗草纸将各孩子嘴巴一擦,并贴出一张字条,大书“童言无忌”,则可逢凶化吉。


  吃年饭的时候,照例要在中堂置一大火盆炽满兽炭,火光熊熊,愈旺愈好,象征一年的好运。


  有守岁者,或摸着小牌,或磕着瓜子闲谈,开始精神颇旺,似乎可以熬个通宵,晨鸡初唱,便觉呵欠连连,不由沉入睡乡。不过元旦总该早起,打开大门,放一串鞭炮,以迎东来之喜气。


  除夕前春联喜帖早已贴就,红纸条由正房,正厅直贴到猪栏、鸡栅,甚至扫帚上也贴,粪勺把儿上也贴。纸条上所写的无非是吉利话。


  新正三日是我们中国人绝对休息的日子,读书人不开书卷,不拈笔墨,女人不引线穿针,磕得满地瓜子壳,抛得满地纸屑,只有由它。第二日,实在看不过了,才略略扫向屋角,说这些是“财气”,保留屋中才是聚财之道。直到第三日,室中垃圾,始用畚箕之类扫除出去。


  元旦一早,凡家中男子都衣冠整肃,到宗祠向祖宗贺年,女子则没有这项权利,这是旧时代“重男轻女”习惯所酿成的现象。距宗祠过远者,只在家里拜拜了事。


  拜祖后,大家开始互相登门贺岁,到处是恭喜声,断续鞭炮声,孩子掷“落地金钱”的劈拍声,家庭里则纸牌声、麻将声,连续七日。到了“上七”,又要办供品祭祖,自己也享受一顿。


  每逢新年,人们个个放松自己,尽量休息,我们的肠胃则恰得其反,不但不能罢工,还要负起两三倍劳动责任。大概自腊月廿四祖宗下驾日吃起,直吃到上七,天天肥鱼大肉,糖饼干果,一张嘴没有片刻之闲。顶苦的是到人家贺年一定要“端元宝”。所谓元宝便是茶叶鸡蛋。你到了人家当然要坐下款语片刻,主人端出盛满各色糖果的“传盒”,你拈起一粒糖莲子,或几颗瓜子尚不算费事,等他捧出内盛“元宝”两枚的一只盖碗,无论如何,非端不可,一家两只元宝,十家便是廿只,你便有布袋和尚的大肚皮,想也盛不下,只有向主人说“元宝存库”,明年再来“端”吧。但也有许多主人,不肯负保管责任,非要你当场“端”去不可,那才叫你发窘。我想中国人很多患胃扩张症,又多患消化不良,也许与过年过节之际,痴吃蛮胀有关。


  过了上七必须忙元宵的灯会,青年们兴高采烈,扎出各色灯采,又要预备舞狮子、玩龙灯,过了元宵,年事才算完结,大家收拾起一个多月以来、松懈、散漫的生活,又来干各人正当生活了。



  7、山窗读画记



  像长年干着粉笔黑板营生的我们,生活当然很枯燥,非有相当娱乐调剂不可。但樗蒲我不懂,酒食征逐嫌烦,看电影怕渡江,拍球野游,又不能常得伴,求其独乐之道,只有音乐和绘画了。音乐我装有一具矿石收音机可以接收汉口市无线电台的播音,工作之暇,便享受一点廉价的耳福。绘画我虽然不大会,高兴时也喜欢涂抹几笔,所以我的书架上除了磊磊落落许多书本以外,还有十来册珂罗版印的近代名家精品。


  近来长夏如年,山居无事,由学校图书馆借来一部美国OsvoldSiren《美国收藏中国画录》(ChinesePaintingsinAmericanCollections)披阅以为消遣。这部拓影共两大厚册,收罗唐、宋、元、明名画共二百号。展卷之下,真个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初以为自己所藏已萃国画之精华,今始知见闻之不广。现在且从这部画录中,拣几幅我个人最为欣赏者来一叙。可惜大部分作品没有印出标题,只好照着西文翻译,或按画意杜撰,不得不请读者原谅。


  关于人物类的作品,佳作如林,第一号《洛神图》长卷。似是一种连续画。第一段曹子建持楗击鼓,有巨首大耳的水神凌波而来。第二段于建立水边柳下,洛神跨青鸾来与相会。第三段洛神返水乡,乘六龙之车,张翠羽之盖。巨鲤左右,天吴后随。第五段子建率从者乘巨舫渡水。第五段子建坐园中燃双烛似在祈祷。此画相传出晋代顾恺之手笔,董其昌题跋亦称之为顾氏真迹。但经西洋考古家鉴定,知为宋人摹本。


  第五号宋徽宗摹唐张萱《捣练图》,第六七八诸号则为这幅画每段的放大,图之左端共有四妇,三妇持杵捣练,一妇右顾,以手自挪其腕似用力久而腕。中间两妇,其一坐地毡上理线,其一坐矮足凳缝纫。右端六人,其二展所捣之练,一妇持熨斗熨之,一小女以手承熨处。一婢以扇扇铜盆中兽炭,一女孩嬉练下。人物大小十二,所事不一,姿态各异:捣者纸上如闻杵声;纫者纤手引针,若舍所纫物外,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事;展练者挺腰努腕,力张练使平以受熨;熨者下斗至轻且慎,若恐火候太过灼练焦。各人全心贯注所为事,似不相谋,而其动作,又互相呼应,所以这样大画仍有一气呵成之妙。


  我所见中国人物画,神态之栩栩活,呼之欲出;"构图(Composition)之铢两悉称,此画实为第一。图中妇女的装束尤可注意:高髻,额贴"花黄",长裙短衫,袖口仄小,有近代风。衣服花纹图案之精雅,胜于今日摩登印花绸。这可见古代人服装美化高于今人远甚。妇女体格均颀长丰硕,精力充盈。看了这个以后,觉后代仇十洲费晓楼所画的那些"痨病美人"竟如粪土。中国民族以汉唐时代为最强,我以为从这画妇女的体格上也可看出一点。


  第三十号《仙境图》,第三十二号《宫殿图》,都属李龙眠真迹。一则楼阁峥嵘,奇峰耸秀,仙灵十余,翩跹来去;一则万户千门,飞甍画栋,宫女如云,顾盼生姿。都是魄力很伟大的幅头。第三十四到三十六号为《斗鬼图》长卷,也出李氏手笔。松树数株各大十余抱,崖洞悬一竹筐,甲兵守护,不知中贮何宝物。一女仙拥皋比眠石床上,床前人骨零乱,三狞鬼各跨虎豹象率鬼卒来攻,另一女自松树放大毒龙下,鬼卒皆披靡四散。这画想必有个什么故事,可惜我没法去考它。统观这三大图:《仙境图》设色灵幻,《宫殿图》结构庄严,《斗鬼图》用笔豪放,题材不同,描写也就有变化,大艺术家的手腕固应如此。如其画来画去,总是一套笔黑,那还成其为李龙眠吗?


  第五十六至七十九号,为周季常林廷所绘罗汉佛像。或降龙,或伏虎,或入定,或云游,容貌奇古,神情飞动。衣摺线条,尤极优美。后世画佛像顶上圆光但作一白圈,此则透明,光后之物,历历可见,惟设色略淡而已。又罗汉像往往黑脸蜷须,耳垂大金环,如尼革罗人。并有黑种侍者,──或即唐人所谓之"昆仑奴"。汉唐时代与外国交通频繁,所以文人艺家见闻最广,艺术的领域也最大。周林都是宋代人,画佛像何以能如此?我想或者是从唐代画本摹仿来的。


  九五,九六,九七三号为《诸天图》,据说是吴道子所画,但经鉴定,知系元人摹本。印度是富于幻想的民族,神境想象之阔壮丽,罕有其伦。三十二天,更其想入非非,出入意表。这三幅画香幢宝盖,龙驾象车,八万天童,雾积云委,也极其庄严之致。是显明的受印度文化影响而产生的艺术。


  仇英真迹有《弹箜篌图》,《相马图》,而我最喜欢一七一号的《斗鸡图》。雄鸡一对斗于金阶之前。一位皇帝模样的人骑着白马,宫女宦官簇拥前后。并有许多庶民扶老携幼共来观看。看了这图,令我联想到许多天宝时代的风流韵事。这画中的皇帝,想必就是那位风流天子唐明皇吧?还有许多元明无名画家的作品,亦称上选。


  动植类的写真,好的比较少。第三号宋人摹韩干《呈马图》,西域汗血名驹黑二白一,牵以胡奴数人,并有番僧二人前导。马背障泥及人物衣裳皆有金绣。障泥绣甲士驰马尤精。按韩干为曹霸弟子。杜甫诗云"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似乎韩所画马不及其师远甚。但现在看来他画的马固然不十分像真马──中国人画动物只有虫鸟逼真──可是除了元代的赵子昂,似乎更没有第三人及得他。


  第四四号清高宗命金廷标摹宋代陈容《云龙图》,钤有"太上皇帝"和"古稀天子""乾隆赏鉴""嘉庆御览之宝",高宗并亲题二诗。画中龙八九条盘旋云雾山水之间,蜿蜒翻腾,鳞甲如生。山涧石色如积铁,树木皆倒垂,横柯作拿攫势,与龙倔强之态相称。中国的龙原是"力"的象征,此画可说能将"龙"的精神传出,宋以后的龙便失去这"力"的优点了。


  第一百号郭乾画鹰。大涧水上着老树一株,柯干臃肿,满缘藤络,苍鹰二栖枝间,颇具搏击的雄姿。第一二六,一二七,元人《八骏图》,一四二号宋人《沙汀落雁图》,一九二号周渊《双鹿图》,一九三号龚开《柳阴白鹭图》,一九四号明人《双猿图》,一九五号黄筌《鸳鸯图》,均具有特别精彩。


  第一二五号管道升画竹一幅,有其姊姚管道果题跋。书法秀媚劲拔,绝似赵子昂。我们只知道管夫人善画,不观这画,又那能知其姊亦善书,于我总算一个新发现。第八十号宋人画荷花,仿徐熙体。徐熙画我未尝见,于今才知道他的花卉是写实派。因为那荷花颜色之鲜润,真像才从池子里摘出来的。


  山水类最值得欣赏者为二二至二四号之董源山水长卷。郑孝胥题"北苑真笔"四大字,旁又有"宣统辛亥正月十四日获观于朴孙都护之半亩园"小字两行。这画前半幅为山景峦岫回旋,树木森郁,后半幅为江景,白练平铺,遥峰隐约,笔墨雄秀苍润,力透纸背。后来王石谷等有此工夫无此气魄,摩仿或能到,独创则不能。此等画真有惊心动魄之观,后代实为少见。


  第八二号大横幅相传为巨然笔,奇峰,夹江罗立,如戟如剑,森森逼人。日光下照,驳斑异色,明暗了然。描写光线变化,其工妙不下于西洋绘画中的印象派。但西洋印象派可以借助于光学而中国旧式绘画则全靠回忆和想象,更不容易。


  第一三一号《双松湖亭图》,一三二号《深山访隐图》,一三三号《秋水始生图》一五六号《柴门归客图》,皆明人大幅立轴。气息深稳,局势宏阔。《柴门归客图》意境最佳,明月在天,高峰静峭,时间似在深夜。松竹围绕之中有一双扉严扃的茅屋,一客自远道来,跨马背,地置行李一担,挑夫力挝扉,呼屋中人起。芦渚,流水,乱石,烟树,隐约月光中,有似迷离的梦境,看了令人联想古人许多诗句。这种恬静的境界,萧散的生活,现代是求之不得了。


  一七四号蓝瑛《篙山高》,一七八号郭熙《冬山图》,一八九号许道甯《冬山行旅图》,其工固不必说,但我最爱的却是一○五号明人山水横幅,一三七号明人大立轴,和一九八号大立轴。这几幅山水的皴法都与近代的大相径庭,全用乾皴,不假渲染,笔力略弱者,便无所藏拙。峦岫树木水石房屋等画法又一一逼真,有西洋画之写实,而又具中国画之神韵。


  一九八号据说出于宋代王诜,但笔法又似清代袁江。时代颇难考定。这幅画规模之大,结构之精,更令人目瞠口,叹为观止。在这部画录中间,山水画之以工力表见者,此画当首屈一指。另外小品为一六二号吴道子《竹松图》,一三九号元人雪景,一七六,一七七许道宁山水,笔墨均挥洒自如,个性流露。不及一一叙述。


  看了这一部中国画录,我有几个感想,可以在这里赘述一下,记得梁启超先生在《情圣杜甫》里曾说"艺术是情感的表现,情感是不受进化法则支配的。不能说现代人的情感一定比古人优美,所以不能说现代人的艺术一定比古人进步。"这话曾引起新文学评坛一场大辩论。谁胜谁负,暂不去管它,我个人的意见却很以梁氏为然,以中国山水画为例,便可以看出。


  中国山水晋代是萌芽时期,唐代是进步的时期,宋,元,明三代则为发展最高的时期,今人所长,古人已有;古人所长,今人反无。譬如我们常见的中国山水画最不讲究"透视学"(Perspective),一幅之上,万壑千岩,重复合沓。甚至遥峰之顶,忽见帆樯,近水楼台的体积,小逾树杪的飞鹭。但宋明之画则很少这类毛病。中国山水画又不讲光学,阴阳向背的形势,混乱不清,但前文所举的董源,巨然,王诜均为十世纪的人,对于这个,反知道注意。


  古人作画取景极多变化,今人则如一个模子倒出。科学固然随时代进化,艺术文学之事却未必一定后来居上,这可证明了。但这中间应当还有一个原因在:古人取法大自然,且富于创造的精神,以蹈袭为耻;而后人即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之说所误,专去弄那"文人画""写意画"的玩意儿,又与自然隔绝,一味以模仿古人作品为能事,模仿的画好像八股中的"赋得诗",自然要堕落到陈陈相因,了无新意的途径上去了。


  古人作画讲究大结构,如上文所举李龙眠董源长卷,元气淋漓,魄力磅礴,富有艺术上"伟大","雄厚","庄严","崇高"诸优点。相对之顷,如聆金钟大镛之镗,如睹万马列阵之堂堂,如仰崇城巨墉之屹立,如临宗庙殿堂之肃穆,令人耳目发皇,精神壮旺。这才可以象征一个大艺术家的力量,一个拥有数千年历史民族的心灵。


  后代文化颓废,画家也思想局促,气象凋耗,这类"大手笔",便不容易见到了。所以清代平金川等历史画只好假手于西洋教士郎世宁,而近代以政府的力量也奖励不出一幅可观的史迹画。近来一些自命名家的艺人只知画一匹骨瘦如柴的老马,一只哈巴狗似的狮子,几匹雏鸡,几条小鱼,而且卤莽决裂,古法扫地,自美其名曰"解放",曰"艺术的反叛",还要一次两次到外国陈列去,使那些没有见过中国精品的西洋人以为中国画原来如此,我真想替中国真正艺术叫冤了。


  中国原是个败落的旧家,破铜烂铁堆积很多,珍宝古玩可也不少。这几十年来外人挟其雄厚的财力,和精明的赏鉴眼光,巧取豪夺,不知弄了我们多少好东西去。吴世昌在《大公报·史地周刊》上所发表《近五十年中国历史文物之丧失》和《我国石刻及古画之流出海外》两篇文字,中国文物被攘夺于异邦人之多,令人惊愕。


  今年古物运英,引起国人的反对,说恐怕国宝有失,无物可赎,用意未常不善,但我们须知道实际上故宫精华,久已被那些白蚁式的管理人暗中蛀蚀得差不多,这次出洋的古物恐怕在故宫中只算得二三等的货色罢了。我们虽不胜其敝帚自珍之情,人家见了,也许还有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感呢。就像这一部《中国画录》吧,里面的精品,故宫里现在又何尝找得出?一国的文物为国民思想情感之所寄托,文物被人抢夺了去,其关系之大不下于土地和主权的丧失。


  我们看外国人如何宝爱他们的文化结晶,回头再看我们一班不争气的子孙将祖宗珍贵的遗传,一年一年大批向海外送,不禁愧汗无地。而且中国历史文物究竟不是无尽的宝藏,经得几回消耗,再过十年,我们这民族恐怕要成为像非洲土人一样赤裸裸地一无所有的民族了吧?何况我们那个同文同种的好邻居,正在努力接受我们文化的遗产,以便将来移花接木,向世界夸耀自己为东亚文明世家,我们这些祖宗的心血结晶,在将来世界人的眼里,也许要认为是别人的光荣吧?


  法国劳郎司教授(P.A.Laurens)曾说中国民族是个"牺牲的民族"(UneNationSacrifiee)血与汗的努力是她的分,成功的果子,却让别人享受。我看了这些流到海外的艺术品,想到将来种种情景,又怎样能不为这可怜的牺牲者的前途,放声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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