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儿

王明章
2021-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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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家邻居二爷爷家有个叫蝶儿的小女孩,长的挺俊的。怎么个俊法,那时我是小孩儿,不会形容,现在我会形容了,却又因为年岁久远,想不太清楚了,反正觉得那女孩圆圆的脸儿白生生的皮儿亮亮的眼儿,很好看。

这么俊的一个小闺女,却是“拾”来的孩子。二奶奶自个儿生不出孩子来,他们觉得家里光大人不行,就从南乡“拾”来了这个孩子。所谓“拾”,不是走着走着道见路边有件无主的东西弯腰拾起来带回家归为己有那么简单,“拾”孩子是得先打听到谁家因为养不起想把孩子送给人家,再通过一定关系,讲好条件,然后把孩子抱了家去当成自己的孩子。当年二爷爷和介绍人来到南乡一家人家,见炕上地下一堆孩子,大一点的穿着破衣衫,小一点的都光着屁股,一个个瘦瘦的,像猴儿。讲好条件后那家主人叫二爷爷挑一个,二爷爷就挑了个五岁的俊小妮儿。抱着一路往家走的时候,老碰到蝴蝶跟着他们飞。女孩哭,二爷爷就拿蝴蝶逗她,女孩看到蝴蝶在头上飘飘地飞,就止住哭,一没了蝴蝶,就又哭。二爷爷想,这孩子和蝴蝶有缘,到了家,就给这“拾”来的孩子起名叫“蝶儿”。

别看不是亲生的,他们,主要是二奶奶却把蝶儿当成亲的,很痛爱她。一来就给她穿上了一身花衣裳,把乱草一样的头发洗得干浄浄的,梳得溜光光的,还给她扎上了塊红绸儿。她出去玩把那身花衣裳弄得沾泥合水的,回了家,她娘也不怎么数落她,再给她换身新的。

蝶儿到外边玩是几天以后的事,她刚来的那几天不出来玩,光在家里哭。那天二爷爷抱着她才进家,就有好些人去看这个新“拾”来的小闺女,我也跟着大人去了。我看到她在炕上坐着,用手背儿擦着眼,嘴里小声地“呜呜”着,已经哭得没有劲儿了。我看着她那圆圆的俊脸,心想,和她一起玩才好呢,可她老是哭,什么时候才能不哭了和我玩啊!要知道,我们那一块儿孩子不少,可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大的,不爱和我一起玩,小的,我不屑和他们玩。听说这才来的小女孩比我只小一岁,正好做我的“耍伴儿”。

大约是第三天,我去二奶奶家看看那小妮儿还哭不哭,能不能叫她出来和我一起玩。才进大门,从屋里出来的二奶奶就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跟我说:

“明子,我正要去找你,你来的正好,你快去拉你小姑出去耍耍,省得她老在家里哭!”

很显然,二爷爷二奶奶这几天想尽了各种办法哄他们的蝶儿,就是哄不好,这才想到了我。

我到屋里,朝躺在炕上抹眼泪的蝶儿说:

“小姑姑,别哭了,咱们出去耍吧!”

冲着这么小的一个小女孩叫“姑姑”,我很不情愿;她呢,怕也从未听人这样叫过她,觉得新鲜,还觉着受到了某种尊重,便坐起来,看了看我,那泪眼里分明漾出了一些笑意来。我趁势拉着她的胳膊就往炕下拽,她没怎么拒绝,就跟着我出了大门。

我领着她顺着胡同一直往南走,不多会儿就出了小南门。我们贴着土围子墙向西走,来到了我的“秘密领地”。这地方确实秘密,北边是土围子墙,本来墙根下就是护城河,不知为什么到了这里护城河离开了城墙,中间留出了一块空地,河沟子两岸是密密匝匝的洋槐,把这里遮得严严的,在外边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事儿。空地上长着几棵老柳树,树下面常有“柳蛾子”,那是一种柳树根上生出的小蘑菇,很好吃,我常到这里拾这种蛾子给娘做菜吃。这地方不光有蛾子,到了夏天“知了猴”特别多,我常到这里挖这种东西。没有蛾子、知了猴了,我也常来这里,不是没有和我一块玩的吗?我就自己到这里玩。

我拉着蝶儿的手,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这秘密的地方暗藏着我的不少秘密,别人是不知道的,这回儿,我要让蝶儿知道知道。我先给她看了我用“碗碴子”在土墙上画的画,有鸡有狗,有天上飞的飞机,有水里游的鱼儿,也有人物画。我指着一个扎两个小辮儿张着大嘴的头像问她:

“你看这是谁?”

她揺揺头说不知道。我说:

“这是你。”

“我的嘴哪有这么大?”

“你那是在哭。”

“俺哭也不张那么大的嘴。”

“你再哭,我看看你的嘴!”

“就不哭,就不哭!”她把嘴使劲闭起来,一会儿就又张开嘴“哈哈”笑起来。

围子墙上那个张着嘴哭的小女孩是她来的那天我去她家看她哭,回来画的。

我还给她看了一个“老大雀”坟。那是我去年养熟的一只麻雀的坟墓。我把它从小养大,翅儿硬了,会飞了,也不飞走,一见了我就哆嗦翅儿,和我关系很好,是我的朋友。有一天,一不小心,被邻家的老猫逮着了,等我发现,已被咬死了。我哭了一场,就把它拿到这里来,找了几块砖头,垒了个小坟,把它葬在这里。我指着一个土堆说这是我的老大雀坟,她要扒开看看,我不让,说:“坟哪有随便扒开的?”

然后我俩就挖土玩,小孩子没有不好玩土的。我俩玩的忘了回家,一直到听到二奶奶“蝶儿,回家吃饭啊”的叫声,我俩这才走出我的“秘密领地”各人回了家。

打那以后,她不哭了,也管二爷爷叫爹,管二奶奶叫娘了。

以后再和她玩,就不一定到我的“领地”了,我们什么也玩,跳房子、藏瞎面胡、打尜、拾宝骨、打懒儿、弹蛋儿……她不光喜欢女孩子的玩法,男孩的也喜欢。有时我们也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不过,多数时候是我俩玩。

她人胖了,头发有油性了,腮蛋儿红红的了,人更俊了。

但是好景不长,恶运像条毒蛇,正偷偷地向她爬来……



二爷爷好喝酒、赌钱。一喝多了,再加上输了钱,常常来家耍酒风。男人在家里耍酒风的通常方式是打老婆。二奶奶生性柔弱,逆来顺受,这就成了二爷爷的出气筒,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自从“拾”来了蝶儿,二爷爷脾气好了一些,也不大出去喝酒、赌钱了,自然,二奶奶挨打也少了。二奶奶有种观点:当妻子的挨丈夫打,是自己当老婆挣的,特别是自己没有生育,有种负罪感,男人打,正可以减轻自己的罪孽,只要男人打得不那么厉害了就是一种幸福。近来挨打少了,打得也不那么狠了,她觉出这是蝶儿给她的福,所以格外亲这孩子。

蝶儿和一般孩子一样:谁亲她,她亲谁。和娘亲得不得了,对爹,敬畏多于亲热。她娘呢,有了蝶儿亲着,就分不出很多感情给男人了。譬如,夜间,和女儿一个被窝;再譬如,有口好吃的东西,先给孩子,其次才是男人。这一来,本来脾气就不好的男人,就觉得在家里没有滋味了。渐渐地,对女人就没有好脸了,对孩子,也不如她才来时拿着当回事了。

就在这时,二爷爷那些酒友兼赌友又找上门来了。他们缺了他,常常凑不起手来,就又来拉他出去,而且针对他近来不出去的要害,不无恶意地说:

“还用着了?又不是亲生的,还是个女孩,是能养老,还是能送终?”

本来心里就疙疙瘩瘩的他,一听这话,像顿悟了似的,在心里说:

“这日子,我给谁过?”

二爷爷家从上辈擎受了很不错的家底,本来是很好的日子,这时,他觉着过得没有劲了。而且他把这一且都迁怒到了生不出孩子的老婆身上,连带着不能养老送终的蝶儿。

打这以后,就又出去喝酒赌钱了,而且经常成宿成宿地赌。赌的比以前厉害,回家打老婆骂孩子也比以前厉害多了。

有一次我到她家找她玩,一进门见二奶奶披头散发的,头上流着血,坐在那里哭,她哭,蝶儿也哭。二爷爷用脚踢着摔在地上的一个瓦盆子,边踢,边恨恨地大声说:

“好傢伙,你自己养个!”我们那地方不说“生孩子”说“养孩子”。

我一见这阵势,就不找蝶儿了,悄悄缩回去,自己找地方玩去了。

好在,不久二爷爷就不常在家了,把他的一个光棍子叔伯哥哥叫了家去给他种着地,他到外边不知干什么去了,经常是成半月二十日不回来趟。二奶奶和蝶儿觉得他不回来正好,可以少挨些打骂。可他并不是老不回来,过些日子他就带着一包东西回来,把东西藏藏掖掖地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藏完了东西就找茬打老婆 ,打的越来越厉害。二奶奶几次想不活了,可是她舍不得蝶儿,怕蝶儿落到后娘手里更遭罪。

先是二奶奶的腿被打瘸,以后一只眼又被打成半瞎。

有人说二爷爷在外面上了什么“山”,腰里别着枪,忽东忽西的,什么也干。而且有人还说,他在外面有了“人儿”,对家里的人儿已经不打好谱了。好心人偷偷地把这些告诉了二奶奶,二奶奶听了吓得心揪成一个疙瘩,知道自己也没有好谱打了。


秋天的一天,一大早我见不少人嚷嚷着朝西坡跑去,我不知是啥回事,就跟着人们往那里跑。到了一口井那儿,见井边趴着一个人,浑身湿漉漉的,用一只胳膊弯过来,额盖压在胳膊弯上,一动不动。我一看,认出是大奶奶,原来她是跳井淹死了。蝶儿扑在她娘身上,摇晃着那湿身子,大哭着,嘴里“娘啊娘啊”地叫着,不少人也在落泪,我也放声哭起来。

以后才知道,那天二爷爷又来家打人,还从腰里掏出一把枪指着二奶奶的脑门,说“快去死,要不我嘣了你”。最后没嘣,把枪倒过来用枪把子把二奶奶打得头破血流,打完人就抬脚走了。蝶儿娘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宿,傍明天二奶奶就领着蝶儿去了西坡,来到那眼井那儿,想抱着蝶儿跳下去。在井口娘俩又相抱着哭了有个时候,最后,娘把女儿往远处一推,反身跳到井里。蝶儿听到“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娘没了,先向四下里看,不见娘,就又趴在井口上往下看,见娘在井里扑腾,吓傻了。傻了好一会儿,这才一边哭着一边跑向村里去叫人。

人们七手八脚把二奶奶捞上来,把人倒过来控水,折腾了半天,也没把人救活。我到井边看到趴在那里的二奶奶时,那已经不是二奶奶,而是二奶奶的尸体了。

蝶儿没了娘,再不出来玩了,我看不见她,觉得没意思透了!实在想见她了,就到她家去找她,每次去,都见她蔫蔫的,叫她出去玩,她不。没有她,我觉得玩得没劲,就不怎么到街上玩了,也不大去我那“领地”,我宁愿拐个小篓子,带把小镰刀到坡里去割青草,割回来喂驴。草割多割少无所谓,驴不指着吃我割的那点草,主要是坡野里那无限乐趣吸引着我。我在坡里挖田鼠窝,我从这边挖,田鼠就从那边钻出地面跑了,这时候我就想:要是蝶儿在这里,那田鼠就跑不掉了。有时我发现了一棵结了很多好吃的“瓜篓”或者“烟莜”,我就想,要是和蝶儿一块摘着吃,那该多好啊!

可是很少再能看见蝶儿了。

过了不大到一年,二爷爷就回家了。这里说的“回家”,不是以前隔半月二十日回家一次的那种回家,而是回来不再走了。那年月,有点能为的人不少出去吃黑饭的,有些人吃到一定时候吃够了那种饭,就又回来种地,二爷爷正是这样的人。这次回来,不光带回了一些金银财宝,而且还给蝶儿带回了一个娘,一个“后娘”。我管这个新的蝶儿她娘还叫二奶奶,可这个二奶奶和原来那个大不一样了。这二奶奶长得也不丑,却和原先那个二奶奶不一个俊法:原先的二奶奶眉眼弯弯的,很慈;这二奶奶眉眼不弯,还给人向上挑的感觉,冷冷的,我见了害怕。对蝶儿,跟原先的二奶奶没法比了。二爷爷打蝶儿,这当娘的新二奶奶不向着蝶儿,还火上加油。到后来,就是二爷爷不打蝶儿,她也打,一打就是个狠的,有时,倒是二爷爷可怜孩子,帮着蝶儿说话了。

二爷爷一回来,就又加入了他那个赌友帮,而且这时他出手阔绰。赌注越下越大,自然输的也就越来越多,来路不正的那点浮财,几个月就输的差不多了,还余外搭上了北坡的二亩好地。

没过多长时间,新二奶奶就给蝶儿生了个小弟弟。这个孩子的到来,给这个家庭原有的三个人都带来了不小的变化。

先说二爷爷。自从有了儿子,他怕无人养老送终的顾虑一下子解除了,促使他放荡不羁的原因顿时化为乌有,“这日子,我给谁过”的问题有了明确答案,他觉得日子过的有劲了。他十分痛悔以前的荒唐,心疼他输掉的那二亩地。这以后,他再也不去和他那酒朋赌友扎堆了,他决心好好经营这个家庭,把输掉的补回来。他不光指着光棍子叔伯哥哥种地了,而是亲自下地干农活。二爷爷人高马大的,耕、耩、锄、割样样行,本来就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只是这么些年浪费了他的能力。“浪子”一旦回头,起早贪黑的,拿种地可上心了。而且,还把仅剩的没舍得当赌注的一件什么东西拿出去卖了买回一头驴,日子过得渐渐有了起色。这时的二爷爷脾气也好得多了,打老婆骂孩子的事已经很少了。

这个新二奶奶自从生出了儿子,觉得自己是“戴着乌纱帽弹棉花”,成了“有功(弓)之臣”,脾气较前大多了。她觉得“拾”来的蝶儿是多余的,七八岁的孩子什么也不能做,还得管她吃管她穿,穿的太破还怕人家笑话;打得太狠,又怕墙外人听见哭嚎声叫人家说有“后娘心”。她恨不得没了这个孩子,曾动过把她卖出去的心思,二爷爷不让,也怕街面上议论,这才作罢。

蝶儿呢,可想而知。不是有“小白菜呀,叶叶黄”那个歌吗?那差多就是唱的她。幸亏有她爹挡着、护着,要不,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呢。

不久,二奶奶就发现蝶儿有一个用处:叫她看孩子。小弟弟长大一点了,就叫蝶儿哄着,于是就在她家门里门外常见一个大孩抱着一个小孩。二奶奶是个勤俭持家的人,她叫蝶儿看着孩子,腾出她的功夫做营生。

一次,二爷爷回家正碰到二奶奶在打蝶儿,她叫蝶儿跪在面前,拿个苕帚疙瘩,劈头盖脸地打,打得蝶儿直叫“娘啊娘啊,我不敢了!”二爷爷看不过眼去了,一把夺过苕帚,狠狠掼在地上,拉起蝶儿,指着二奶奶说:

“你这是为什么!”

“你叫她自己说!”

二奶奶不依不饶地又扇了蝶儿两巴掌。

“我……我……我不该吃弟弟的东西!我……以后再不敢了!”蝶儿囁嚅地说。

《小白菜》有句歌词:“弟弟吃面,我喝汤呀”,蝶儿正是过着“喝汤”的生活,有时连“汤”也喝不饱。她不是不馋,她见弟弟吃的好东西,馋极了。她望着弟弟,免不了娘会给她喂弟弟的好吃的,她从来不敢吃一点。饶是这样,娘还是不怎么放心她。这一次,爹不知从哪里带来家一包蛋糕,蝶儿听说过这东西,没见过,更没吃过,馋得她了不得,可连叫她尝尝也不。那时候是夏天,屋里太热,娘叫蝶儿抱弟弟到大门洞里风凉风凉,顺手给了她一块用纸包着的蛋糕,说弟弟饿了,就喂喂他。

大孩抱着小孩来到了大门洞里,坐在了一个麦草拧成的草墩上。小孩看到那诱人的蛋糕,就伸出小手哭闹着要吃。

“别哭,别哭!姐姐喂你!”

蝶儿说着,就打开纸包,先是把蛋糕靠到鼻子下闻闻那闻所未闻的香味,再用两个指头掐下一小块蛋糕填到弟弟嘴里,那牙齿不全的小嘴磨呀着,不哭了。蝶儿看看自己那两个指头肚儿,见上面沾着亮亮的油,就把指头放下屠刀进嘴里吸吮着。“啊,这么香!”蝶儿心里说,“要是吃一口,还不知道怎么个香法呢!”

她这样想着,越想越馋。她向娘在的屋那儿看了看,见娘没出来,就壮了壮胆,掐下了比给弟弟的还小的一小块填到嘴里,正要品尝那诱人的滋味,就听娘小声但却十分瘆人地喊:

“蝶儿,你吃的什么?”

“我,我没吃什么。”

“张开嘴我看看!”

蝶儿只得张开嘴,那未来得及咀嚼还保持着掐下来时的原样的一小块蛋糕含在嘴里。她娘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为什么叫她拿蛋糕喂弟弟,她都不知道。

二奶奶把街门掩上,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拧着蝶儿的耳朵来到天井里,于是就发生了二爷爷来家时看到的那一幕。

这次,二爷爷真动了气,不就是一口蛋糕吗?蝶儿吃了,也不是不该吃,她也是个孩子嘛,用得着这样折磨她了?二爷爷抓住这件事,对二奶奶狠狠教训了一顿,并给她约法三章:对蝶儿不准饿着、不准冻着、不准无缘无故打她。而且还正面对二奶奶进行了教育,一是说本来后娘容易招人议论,你虐待她,就不怕街面上笑话吗?这点二奶奶表示认同,她别看厉害,可也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从她要打蝶儿先把街门掩上就可看出。二是说蝶儿眼看长大了,家里人手少,她不就是家里的一个帮手吗?眼前不就能望孩子了嘛,以后什么营生不能干?这点二奶奶也认同了。总之,蝶儿在随后的日子里,渐渐比《小白菜》里那个受后娘虐待的孩子的处境好些了。

但蝶儿的“命”太差了,过了不到两年,就又陷入了悲苦的深渊……

一天中午,二爷爷刚下地回来,从天井里的水井里用辘辘挽上一斗水,先伸嘴喝了两口沁凉的井水,又把水倒进铜盆,准备洗洗吃饭——就在这时,家中突然闯进两三个穿黑军装的人,持枪指住二爷爷,不由分说,用麻绳把他五花大绑起来,押着就往外走。在屋里的二奶奶和蝶儿听见响动,追出大门,一看,两个穿黄军装腰里挎刀的人骑在马上,黑军装正在把二爷爷往马上扶。蝶儿“爹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就扑上去抱住了爹的腿,二奶奶跪在地上扯住一个黑军装直央告。黄军装一看这阵势,从腰间抽出军刀,扬起在她娘俩的头上,“巴格亚鲁”地大叫着,就要劈下去。娘俩往后一闪,几匹马呱啦呱啦地载着二爷爷绝尘而去,娘俩坐在地上,手拍着地,无助地大哭着。

那天我正从蝶儿家门前走,才到她家大门外,就看到了这场面,吓得没敢靠前。

事后我听人议论,二爷爷在外边得罪人多了,被人使了坏,把他点上了。

二爷爷这一去,就再无音信。

家里没了二爷爷这把“保护伞”,蝶儿就又堕入悲苦的境地。


但,不久我又能天天见到蝶儿了,她也背上一个篓子,到坡里割草了。

二爷爷被绑在马上押走之后,二奶奶托人四处打听,始终没有结果。几个月过去了,二奶奶整天以泪洗面,日子过的一蹋糊凃。有一天,只知干活的大伯叫她帮着扬场。我们那地方扬场,是两个人合作的一种营生,一人两手持小箥箕把粮食扬到空中,另一人用木锨往小簸箕里供粮,这活一个人没法干。大伯叫二奶奶去扬场,二奶奶说:“人都没有了,还扬什么场?”一向从不多说话脾气极好的这老头儿把小簸箕向地上一掼,怒声说:

“不扬就不扬!一家人都饿死,看你能把人找回来!”

二奶奶浑身一哆嗦,大伯这一声怒吼,在二奶奶听起来不啻是一声惊雷。那天扬完场,二奶奶坐在场院边的树底下,默默地想了很久。是啊,人是找不着了,再找也白搭了,日子不能不过了,不为别的,还得为孩子吧!当然,她指的是那个自己生的男孩。

打这以后,二奶奶像变了个人似的,停止了四处找人,也停止了流泪,一心过起日子来。

这个二奶奶的娘家离这里很远,当初是怎么跟了二爷爷的,说法很多,可谁也说不出个准数来。有的说,她家里的一个什么人和二爷爷是一伙的,为闺女时的二奶奶看中了二爷爷的一表人才,跟了他;也有人说二爷爷救了她家的什么人,为报恩,老人就把闺女给了他。在她刚来的时候,人们对她的来历议论纷纷了一阵儿,以后慢慢失去了议论的兴趣,这时,人们看到的是一个脾气有点厉害却又是个精明干练的过日子好手。她想尽办法叫地里多产粮食,同时,能省的就省。譬如,她家那头驴子,又要叫它上膘有劲多干活,又不舍得叫它多吃草料,二奶奶想出的办法是叫蝶儿到坡里割草给驴吃。

好些天没去割草了,这一天我在我的“秘密领地”玩了一会,又觉得无聊,就回家拿上篓子镰刀向南坡走去,割草是有一搭无一搭的事,主要是我掂记早就发现的那个田鼠窝。

我才走到南坡那个地方,老远看到一个女孩在一条田埂上,弯着腰手里不停地挥着镰刀。啊!这不是蝶儿吗?她也来割草了!这下好了,我又能和她在一起耍了!

前几天我在那条田埂旁的地里发现了一窝田鼠。田鼠是学名,我们家乡叫“地老鼠”,比家鼠的尾巴短。到深秋挖开它们的窝,能挖出很多它们储存在窝里准备过冬吃的豆粒。这时还不到那时候,不过我也爱挖,因为它们生长在田地里,身上干净,捉来可以养着玩。前边说过,挖这种老鼠起码得有两个人作配合,才不致叫它们跑掉。这回儿看见蝶儿了,正好叫她做帮手。我走到她面前,对她说:

“蝶儿,”不守着她家人我不叫她“姑姑”,她比我小,我叫不出口,“你先别割草,咱去挖地老鼠!”

“不!我得割草。”

我原以为她会很高兴地跟我去干那件趣事,没想到她会拒绝。

“割草还用急了,先玩会再割 !”

“你说的!割不够草我娘打。”

我一听,愣在那儿。啊!别看同样是割草,原来她和我不一样啊!我家那驴吃我割的草,只是吃个“新鲜”,割多割少没关系,就是我不割草,驴没有青草吃也就那么的了。她不行。她说,她家那驴指着吃她割的草,她娘叫她一天割两大篓子,少了驴不够吃的,她就得挨打。,以前她没割过,乍割,割不快,头一天就挨了娘的巴掌。

我这才意识到她的处境,心里酸酸的,滿是对她的同情。

我老鼠也不挖了,拿起我的镰刀就靠着她割起草来。

“我好容易找到这块好草,你怎么和我抢起来?”

我也不回答,只管割。我要真干起活来,还是蛮快的,一会儿就割了半篓子。我提起篓子来,把草“哗”的一声全倒进她的篓子里。

那天,到该背着草回家的时候,她的篓子里滿滿的,压得实拍拍的,我的才松松的一个平篓。她背着都很吃力了,我就和她换过来背着,进了村才又换过来。我到家来到驴棚里,见刚干完活回来的驴正在乏味地吃着干草骨节,一见我把青草倒进驴槽里,急忙伸过嘴大吃起来,可是一会儿就吃完了。那驴抬起头来,拿滿是疑问的大眼睛看了看我,好像在问:怎么才这点点?

打那以后,我天天帮着蝶儿割草,她的篓子天天岗尖岗尖的,往家走时都是换着篓子背,到村里才又换过来。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怕她娘打她。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挨打,我身上也疼。

我家那是一头“草驴”,个儿不怎么高,长得挺秀气,具有女性的柔美。吃起草来,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吃到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文文雅雅的。她家那头驴就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了,那是头大“叫驴”,是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汉,饭量特大,吃起草来嘴像个小簸箕似的,两片驴唇一踅摸,一大绺子草就进到了嘴里,也不怎么嚼,就顺着那长长的脖子咽到了肚子里。我到她家玩时观察过那驴咽草时的脖子,每当咽下一口草时,那草团就把脖子撑起一个大疙瘩,那疙瘩自上向下蠕动着,像有个鼹鼠在脖子里潜行。

这样一头食量大得惊人的大叫驴,“给养”却全靠一个小女孩供给,“供不应求”是可想而知的。那驴也怪,吃惯了青草,一没青草就“绝食”,任是再好的料拌的干草,它也不感兴趣,只把豆粒之类的料拣拣吃了,那干草骨节是绝然不吃的。细心的二奶奶常常亲自到驴槽那儿巡视,一见槽里没青草那驴不再伏枥大嚼,就要找蝶儿算账。

这一天二奶奶到驴棚里一看,那驴正在闹绝食,大怒,大叫一声“蝶儿!”蝶儿闻声赶快来到驴棚里,

“娘,你叫我咋?”

“咋?咋?你看你割了多点草!光知道拿着篓子绕坡里耍!”

一边说着,一边拧着蝶儿的耳朵,把她拧到驴槽边,用力把她的头往槽里一按,槽里的干草塞了蝶儿一嘴。

她没敢吐,只用手指把干草挖出来,站在那里听娘的数落。她真想大哭一场,哭不是因为挨打,她早已知道自己挨了打没有在娘面前哭的权利了,这次想哭是因为冤得慌。哪里在坡里耍来吗?哪敢耍一点点吗?近处的草早已割没了,远处倒是有草,可到远处割,来回跑路费时间,割满了篓子背着往家走我背不动,娘啊,你知道这些吗?她真想把这些委屈说给娘听,可她想了想,还是没说,也没敢让眼泪流出来。

从此,蝶儿更是早出晚归,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努力找好草割,一旦碰到好草,就手不停镰地拼命割……这次我在地埂那儿看见她,正是她娘在槽头教训她第二天的事。

“你娘还打不?”

“不大打了。”

“还吃不饱?”

“岗尖的两大篓子,还能吃不饱?”

“我不是说驴,是说你。”

“让我吃饱,我吃完一个饼子觉着像是饱了,还想再吃点,见娘拿眼看我,我就不敢再吃了。”

“捞着吃白面不?”

“自打过五月十三关老爷生日吃了顿面,到这再没吃回儿。”

“馋不?”

“不馋。”

“不馋,就是想吃。”

她朝着我笑笑。

在和她说了这些话的第二天,我娘用鏊子烙了一小簸箩火烧,我除了饱餐一顿,还一样拿了一个,到天井里揪了个转葵叶子包起来,放在了草篓子底下。我是偷着拿的,没想到还是让娘看见了,问“你拿火烧咋?”我说出去割草饿的慌。娘信以为真,还觉着我能吃饭是好事,满意地看着我背篓子出了大门。

她一见转葵叶子里那两个白面火烧,脸上分明现出了惊喜的神色,可她嘴里说出的却还是“不馋”。推让了一番,最终还是把两个火烧都吃了。

打这以后,我常拿点稀罕东西给她打打馋虫。其实也不光能解她的馋,还能填起她肚子里缺的那一块。

有一天,她正在割草,见草稞里飞起了一个“梭蚂角”,只见她把镰的一撂,飞快地去扑那尖头蚂蚱,扑了几扑,终于扑到了。顺手从草丛里拨了一稞莠子,用长着莠穗的那一长截把蚂蚱从它背上的硬壳下面穿过去,一直撸到穗那儿。那还没死的梭蚂角显然是觉得疼,直扑拉翅儿。接着她又扑了几个,穿成了一串,小心地放在篓子边上。

“你扑蚂蚱做什么?”

“喂雀儿。”

“你还养着雀儿?”

“不是,是我弟弟。”

蝶儿的弟弟这时已长到喜欢养雀儿的岁数了,养了个麻雀,都养熟话了,那孩子拿雀儿像宝贝似的。有一天,蝶儿从坡里带回了一个叫“飞方”的蚂蚱,是给弟弟玩的。弟弟很高兴,没想到才玩了一会儿,就被他养的雀啄去吃了。那雀吃了蚂蚱,喜欢的直朝它们的主人哆嗦翅儿。弟弟一看他的宝贝雀高兴了,他也高兴得了不得。儿子高兴了,当娘的也高兴,竟然向带来高兴的蝶儿露出了笑脸。

随后,扑蚂蚱就成了蝶儿的附带任务,每天不光要割足够驴吃的草,而且还要扑一串供鸟吃的蚂蚱。

扑蚂蚱,可是我的“拿手绝活”,不管是善跳的“油葫芦”,还是善飞的“大青翅”,只要我起了捉住它们的念头,它们就倒了霉。有一种个儿特大大腿上长着一排硬硬的刺一蹬又特别有劲的青蚂蚱,叫“蹬倒山”,山它都能蹬倒,何况是人?这种蚂蚱蝶儿不敢扑,她怕它那一蹬。我不怕,凭着个人能怕虫子?我扑这家伙,小心地从它背上向下一扑在手,乘它还没发挥那剌儿的威力的时候,就用另一只手捏起它的两只脚来,它就只有磕头的份了。总之,我知道了蝶儿还承担着扑蚂蚱的任务后,这任务我包了,每次都让她带回一长串又大又肥的各种各样的蚂蚱。鸟这种东西,有的只吃“活食”,不吃“死食”,像燕子、红下頦、黄雀等候鸟。她弟弟养的麻雀是留鸟,吃死食,当然也吃活食了,而且,吃蚂蚱这类活食,就像驴吃青草一样,那是“细粮”。自从有我这个扑蚂蚱高手帮忙,她弟弟那两只麻雀也和她家的那头叫驴一样,成了专吃细粮的贵族了。

有我帮她割草扑蚂蚱,她就不用紧张得连玩会儿的时间也没有了。我们一般是先把篓子割满草,蚂蚱也扑够了,先不回家,玩够了再往家走,反正有草证明她没在坡里玩。

坡野里给我们孩子提供的乐趣实在是太多太多,我们一般是把草篓子藏在庄稼地里,就去玩去了。有时,我们钻到高粱地里“打乌梅”吃。这里说的“乌梅”,不是中药里的“乌梅”,是高粱在长穗的时候,感染了某种孢子菌,不长粮食穗了,长成一个黑色的肉质的像个棒槌似的东西,嫩的时候吃起来面面的,口感好,味也好。打乌梅是要在高粱含苞的时候,我会看绿绿的穗苞中哪是穗哪是乌梅,我仰着头一棵棵看那穗包,一旦见是乌梅,就叫蝶儿把高粱秸捹弯,我把那穗包剥开一条缝看是不是,是就掰下来叫蝶儿拿着,掰多了,我们就找个隐蔽的地方坐下吃起来。吃完了,各人的嘴都黑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咧开黑嘴笑起来。

坡野里我们小孩喜欢吃的东西可多了,枣核形却比枣核大得多的“瓜蒌”,一咬一口白水,甜丝丝的,很好吃;“米布袋、面布袋”,甜甜的有种特殊的香味;“咕获”嫩嫩的嚼嚼咽下去嘴里不留渣儿;嚼“茅根”就像现在的孩子嚼口香糖……

有一种野果我们当地叫“烟攸”,特好吃,不过和“乌梅”一样,吃了染嘴。这东西像棵微型乔木,一根细干挑着一个小树冠,树冠上结着密密麻麻的小浆果,熟了,黑紫黑紫的,又甜又香,味道好极了。一次,我发现一只蚂蚱,一把没扑住,那家伙两腿一蹬跃起来,展开翅膀扑拉扑拉地飞走了。我哪能轻饶它,跟着一路撵过去,撵到一条草埂那里,我朝蚂蚱降落的地方一看,嚯!一棵好大的烟攸,一树的浆果都熟透了。我破例地放过了那只蚂蚱,回头大叫:

“蝶儿!快来,快来吃烟攸!”

我俩扑上去,一人劈下一条枝,坐在草稞上大吃起来。好半天,我们才把那烟攸扫荡光,觉得肚子都饱胀胀的了。

吃完了烟攸,也就到了该背起篓子回家的时候了。就在蝶儿把她那沉甸甸的篓子帮我发到肩上的时候,她突然盯着我的嘴说:

“你看看我的嘴,也和你的一样不?”

我看不见自己的嘴,不知道嘴怎么了,我朝她的嘴一看,笑了:

“你的嘴成了紫的了!”

当时还没有现今那种叫口红其实不红而是黑紫色的“口红”,她的两片嘴唇就像是如今街上那些摩登女郎的嘴唇了。

“我的嘴也这个颜色吗?”

“那还用说?”

我俩说着,哈哈地笑起来。

“别笑啦!快走吧,耽搁了驴吃草,你娘又要打你了!”

我一边把背起来的篓子在肩上颠了两颠,让篓子在脊梁上实落下来,一边对她说。

我这样一说,她看了看我的嘴,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现出很害怕的样子。

“不要紧,咱快走,耽搁不了!”

“我不是怕耽搁,我是怕我这嘴,这个颜色叫娘看见,她不得问?”

我一听,觉得这是个问题,就说:

“快去洗洗!”

我们在的地方南边就是“南沙沟子”,沟底下淌着清清的水。我两从背上卸下篓子,跑到沟底洗起来。洗洗那色淡点了,可是烟攸不是乌梅,吃乌梅吃黑了嘴,不用洗,用舌头舔舔嘴唇,再咽几口唾沫,嘴就不黑了,烟攸染紫的嘴,洗都洗不净。

蝶儿洗了一会儿,就找个溪旁静止的小水湾低下头照了照,见没洗净,就又洗。洗了再照,照了又洗,最后急得哭起来。我说“有块胰子就好了”,她说“在这里哪来的胰子?”我说:“不要紧,你娘兴许看不见你嘴紫。”

“你不知道我娘,她太心细了!”

“她看出来也不要紧,反正你的篓子是满的。”

“不该草事。我娘一看我嘴紫,准知道我在坡里吃了烟攸。她最恨我吃好东西弟弟捞不着吃!”

我一听,也傻眼了。我站在那儿想办法,想啊想,突然办法有了。我拉起她的手飞快地跑到沟崖上,顺着草埂跑去。她问:

“咋?”

“刚才咱在那里吃的时候,老远看见还有棵烟攸,结的也不少。我想留到明天再去吃它。你就把那棵带回家去给你弟弟吃,只说你摘了几个尝了尝,不就没事了?”

她一听高兴了,我把那棵烟攸小心地从下部用镰割下来,插在她篓子的草上,背回家去了。

第二天见了她,问她娘找事来没有,她说:

“没有,娘见我弟弟爱吃这东西,还朝我笑来着呢!”

其实我们在坡野里吃的东西不只限于这些,我们还点起火来烧东西吃。像带子儿的蚂蚱、母蝈、豆虫、金黾子什么的,烧熟了都很好吃。我会做一种“野锅子”,在地上挖一个窝子,填上干土,之上盖一层湿土,把湿土夯实了,然后挖出底下的干土,那湿土就成了一个锅了。再在锅前挖出灶门,后面用湿土做上烟囱,把地瓜、苞米、豆荚一类东西放在“锅子”里,上面培上土,底下烧火,烧到一定程度锅里的东西就熟了,扒出来就吃。吃这样的东西,在我,是吃稀罕,在蝶儿,却有充饥的作用,要知道,她在家吃的并不十分饱。

有一次,我俩挖开了一个田鼠窝,逮住了两只肥肥的田鼠。我把它们用泥裹起来,放在了野锅子里烧。烧熟了,把它们身上烤干了的泥连同皮毛剥下来,光剩下肉了,闻着喷香,我俩就一人一只撕下好肉吃起来。蝶儿说,自打过年吃了回肉,这是今年第二次吃肉。

“埋锅做饭”,有时是“过家家”的一个环节。一次,我刚做好了“野锅子”,蝶儿说:“咱‘过日子’吧!”我们那地方把“过家家”说成“过日子”,小孩子模仿大人过日子的日常生活,这名字倒更贴切。我说“好!”我们先定了角色,我当她爹,她当她娘。

“蝶儿她爹,日头快落了,该做饭了!咱家的锅烟道不冒烟了,你快拾掇拾掇!”

“我这就拾掇,你拿柴火吧!”

我给野锅子做上了烟囱,她找来了干草,装好了锅,我划着了从家里偷来的火柴,点起火来。

“你烧着火,我吃袋烟。”

我找来一截高粱秸,把一头弯起一块当烟袋锅,煞有介事地装上烟末,凑到锅底下点着火,“巴达巴达”地抽起来。她烧着火,我抽着烟,学着大人说些家长里短。

“饭好了,咱吃饭吧!”

“好,咱吃饭。”

两人把熟了的地瓜什么的扒出来,坐在那儿吃起来。还折了高粱秸当筷子,用一个高粱叶圈起来里面放些小石块当咸菜,当然那“咸菜”是不真吃的。

“过家家”实际上是一种小型的戏剧,戏剧都讲究“留主干,去枝叶”。我们把蝶儿、大伯、叫驴、弟弟这一些都删掉了,只留下她爹娘的生活,而且是她爹还在家时的生活。

“蝶儿她爹,吃完饭了,趁天还不太黑,咱早点睡觉吧,省的点灯费火的!”“蝶儿她娘”说。

“好,睡就睡!”

我们“家”所在的地方是两块高粱地中间的一小块空地,周围是高高的青纱帐,不用说人,就是烧火做饭冒起的烟,从外面也难以看见。蝶儿把一块稍高一点的地方铺上了一层干草当“炕”,说着话,两人就上了炕。

“脱衣裳不?”

“脱,睡觉哪有穿着衣裳的?”蝶说。

于是俩人就学着偷看来的大人睡觉的样子睡下了。

风吹着高粱叶子发出一片唰唰的声响,蝈蝈在“蝈蝈”地叫……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此刻,蝶儿家的炕上正是夜间。

我觉着脸上湿湿的,那是蝶儿眼里流出的泪……


不久,我就结束了这种帮蝶儿割草的生活上学去了。我们的学校在大后街上,离家远,再很少看见蝶儿了。我留恋那种帮蝶儿割草的生话,不愿去上学,可我拗不过大人,非去不行。我坐在教室里,脑子里老浮现着在坡里扑蚂蚱、捉田鼠、烧野锅子的那些情景,我还为蝶儿发愁:没有我帮她了,她割的草能够她家那叫驴吃的?她扑的蚂蚱能喂饱她弟弟那雀吗?她娘不打她吗?

几个月后,我正背着书包去上学,一出家门,就见蝶儿背着篓子站在我家门外的墙角那儿。一见到我,赶忙说:

“你放了学到咱‘过日子’的那里,我有个事和你说!”

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背着篓子急匆匆地走了。

那天,我坐在教室里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我知道蝶儿找我非有重要事不行,我在猜想着她会有什么事,老师讲的书我一句也没听进去。终于下课了,我第一个出了校门,家也没回,背着书包一溜烟跑到了蝶儿说的那地方。

一见蝶儿,她扑在我的肩上就“呜呜”地哭起来。

“先别哭,快说有什么事!”

她还是哭,我一看她穿的那破衣裳,那又黑又瘦的脸,就大体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抽噎着和我说了这几个月来她的遭遇,我也跟着哭起来。

没有我帮她割草了,很快她娘就发现她割的草不够驴吃的了。先是“槽头骂女”,骂不骂的,草就割不来那么多,接着就变成“槽头打女”,打也没有用。她弟弟更是直埋怨她扑不来蚂蚱,那那雀饿的都蔫了。她娘说:

“驴吃不饱,你也别想吃饱!”

第二天她娘真的就不让她吃饱了。在家吃不饱饭,在坡里也没有“野锅子”吃了,饿着肚子,身上就没有劲,没有劲就割不来草,割不来草就更吃不饱,怪不得她瘦得圆脸变成了长脸。

我说:“我不上学了,我再去和你割草!”

“那怎么行?男孩子哪有不上学的?再说,那也不是个长法!”

“那怎么办?”我哭着拉着她的手说。

“我找你来是想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你快说!”

“我有个姨,好像就住在后街你们学校那儿。你给姨捎个信,叫她和我爹娘说说,快来救我!”

“你不能自己去找她?”

“我怎么敢!再说我也没有空儿。”

她的哭诉才使我知道了她的情况:

她有个姨,不是亲的,是个街坊排辈的姨。那姨的婆家是我们村,住在大后街,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离我上学的书房却很近,当年就是她把蝶儿找到这里来的。以后她知道蝶儿在这家人家遭那么些罪,曾来理论过,结果没赚好脸,以后就再不来了。每次回娘家蝶儿她亲爹娘问起闺女的情况,她只是摇头叹气,陪着掉了不少眼泪,觉着对不起蝶儿的父母。蝶儿她爹曾提着点心来蝶儿家里看过闺女,都没让见着人,那点心蝶儿连味也没捞着闻。

这几年蝶儿的哥哥姐姐都长起来了,家里的日子不那么难了,蝶她爹又来过,想把蝶儿要回去,赔这些年的饭钱都行。二奶奶和人家打起来,把人家撵走,把带来的礼物扔到了大街上。

一天,蝶儿背回草来正在驴棚里往槽里放草,就听见娘大声嚷嚷着从屋里出来,蝶儿从窗缝里向外一看,见娘送一个人一边往大门那儿走,一边气愤地说:

“想要回去,早做什么来?能做营生了又想往回要!你告诉她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蝶儿认的,被送出去的正是后街上那个姨,娘的话她听懂了,心突突地跳着,一矬身蹲在驴槽边下,怕叫娘看见。

打这以后,蝶儿觉得自己住的黑屋子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点亮儿,这点亮光给她带来了一线希望。

可是眼前的罪她实在遭不过去了。几次想跑回自己家去,可是连家是哪里爹娘姓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能跑出去,又能跑向哪里?也曾多次想到后街上找姨,可光知道姨住在后街,不知道哪是她的家,连她的姓名也不知道,又不能绕街打听,要是那样,那还不得被娘知道?要是娘知道了,那能轻饶了?

她没日没夜地想如何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家,想到最后,她想到了我,叫我去找她姨。

“可是,我也不知道你姨的家,怎么能找到她?”

“你不会打听嘛!”

“连姓名都不知道,怎么打听?”

“你打听你那些同学,谁的老娘家是南乡里,离咱这里还很远,不就打听到了?”

“我要是找到你姨,和她说什么?她不是来找过你娘了吗?还不是叫你娘撵走了?”

“你和我姨说,她别再来了,也别叫我爹来要人了,直接到南沙沟子这里来找我就行了。”

平时蝶儿的办法不如我多,这次却比我想得周到。这显然是她长时间白黑地想想出的办法。

第二天我到了学校里,就和同学们讲究起谁的姥姥娘家近谁的远来,我说我姥姥娘家离咱庄十二里路,最远了。一个小男同学不服气地说:

“十二里算什么远?我姥娘家有三十多里路呢!”

“真吹牛!你姥娘家是哪里,有这么远?”

“我姥娘家是安丘庞各庄,三十里还要多呢,不信你去问问大人!”

不用再打听了,我这个小同学一准是蝶儿她姨的儿子。

那天放了学,我就跟着这个同学来到了他家。我一见他娘,就想和她说蝶儿的事,一想,不行,让我同学听见还不得透了风?她问我住在哪里,我说住在南门子那里,离蝶儿家不远。她一听,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又见我嗫嚅着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和她儿子说“你到园子里去叫你爹回来吃饭”。那孩子走了,我就赶忙把蝶儿说的话跟她说了一遍。

过了三四天,这天中午我放学回家,刚走到胡同口,就见二奶奶提着篓子在和几个人说话,那篓子里有半篓子草,有镰刀,一根莠子上好像串着两三个蚂蚱。听她气急败坏地向人说:

“你说说,她来的时候才五岁,养这么大,容易吗?”

听的人没有一个作声的。

“前些日子她爹来,还说要算给长这么大的饭钱。这倒好,从坡里领走了,就一个钱不用花了!你说说,晴天化日的,这叫什么事!”

还是没人搭腔。二奶奶大概是觉得没人同情她,就提着篓子悻悻地回了家。

她刚走,就有人说:

“坡那么大,怎么人一来就找到蝶儿了呢?”

“准是有人串通,预先约定好了。”

“谁给串通的呢?”

“给他们串通的人算是积了大德了!”

我心里在暗暗笑,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蝶儿了,心里又一阵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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