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第三届相约七夕全国文学大赛【散文组】425号祝师斌

祝师斌
2021-08-22
来源:中华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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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葡萄架

  文∕祝师斌

我坐在屋后的葡萄架下,神情有些沮丧。镰刀似的星月把奶色的白光从绿茵茵的藤叶间洒落下来,在石桌上形成一个个斑驳的亮点,如一桌白花花的碎银,忽上忽下地跳跃闪烁。

头顶这片绿荫如盖的葡萄架,是十年前母亲栽种的。那时厨房后面是猪圈,养着两头吃饱了就哼哼哼的肥猪,葡萄藤就挨着厨房的山墙和猪圈的前檐。没想到几年的功夫,藤蔓便爬满墙顶,形成一片浓荫密布的绿蓬。后来母亲年龄大了,猪也养不动了,就让父亲拆掉了猪圈,在空地上用木桩给葡萄搭了架,置办了石桌石凳,说等葡萄架绿蓬了,叫娃伙们回来吃葡萄、乘凉。

葡萄架年年绿蓬,可我们却很少回家吃葡萄、乘凉。我们几兄妹各自在外成家立业,整天为工作为生活而奔忙。儿孙们虽说有十来个,但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也几乎没有闲时间回家。即便如此,母亲每年还是一个个地给我们打电话,说屋后的葡萄熟了,一颗颗又大又圆,酸甜可口,晚上坐在葡萄架下乘凉,看星星、看月亮,比吹电风扇还凉快。我们虽然口头应承着,满心向往着,但却每每让她失望。

记得我转业那年夏天,抽空回了一次老家。一串串绿茵茵的葡萄,从密密匝匝的绿叶间悬挂下来,珍珠玛瑙一般晶莹剔透,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母亲说,再过二十多天葡萄才成熟。不过,她还是让父亲用竹竿折下一串,选一颗饱满的递给我,我入口一尝,酸得直缩脖子。晚上月亮出来后,我们围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母亲泡好一壶绿茶,还准备了花生、瓜籽。我们一边品茶赏月,一边谈天唠嗑。如水的月光,静静地倾泄在葡萄架上,洒落下稀疏斑驳的漏影,荡漾在我们的身上和脸上。徐徐的清风,夹杂着葡萄清凉酸甜的味道,轻轻地拂面而过,掠得葡萄架沙沙作响,一丝温润的绿意,在心里悠悠地荡漾。那个月明风清的夜晚,连同那片绿荫葱茏的葡萄架,成为我永远抹不去的记忆。

斑驳陆离的亮光,闪烁在石桌上,犹如闪烁在我的心上,每跳跃一下,我的心就要抽搐一下。坐在对面的父亲,低着头抽着纸烟,腥红的火星,在稀疏的月影中,忽明忽暗的闪亮。石桌旁再也没有了母亲,母亲离开我们已有两个年头。没有母亲的月夜和葡萄架,显得尤为孤寂和清冷,我与父亲就在这孤寂与清冷的月夜中,相对无言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石桌上,父亲泡的那壶茶已经凉透,我们面前的两个茶杯,溢满淡绿色的茶水,但我俩谁都没有喝。我看到石桌上的白瓷茶壶,就想到已故的母亲,想到三年前那个月夜。

我这次回老家,与其说是避暑,倒不如说是散心。我与妻子为一些家庭琐事,整日争吵不休,几乎到了恩断义绝的程度。我满腹郁闷,像一个败得一塌糊涂的士兵,遍体鳞伤地逃回家中,一边舔舐着伤口,一边想着下步怎么扭转败局。

父亲抽完一支烟,抬头望了望头顶绿得发亮的葡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葡萄熟得都快掉下来了,就是没人吃。你母亲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人,人老了怕吃酸的。”父亲幽幽的话语,像斑驳的月光,沁得人有些心酸。我能感觉到,他喉咙有些呜咽,眼眶也有些湿润。

“前几天英子回老家来看我,我给她摘了一大筐,走时还让她带了一箱,她说这葡萄比城里卖的都甜。”

“英子?”

“湾镇张家的英子,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英子把我叫哥,我比她大一岁,确切地说,是把我叫干哥,她是我父亲的干闺女。九岁那年,因为肺结核,病得奄奄一息,是父亲硬把她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她家为了感恩,便把她过寄给了我们家,认我父亲为干爸。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每年假期或是逢年过节,她都会来我们家,我带着她下河上坎,满山遍野瞎跑。后来,我们又一起上初中,我学习好,她学习差,但她人长得漂亮,还在学校谈了男朋友。再后来,我上了高中、考了大学,也就没有了她的音讯。有一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她开着车来我家看我父母,我们在一起吃过一次饭。听她说,她嫁到了温州,丈夫比她大十岁,家里开了工厂,她当了老板娘,而且有一个五岁的女儿。我们彼此留了电话,但之后一直没有联系。

父亲忽然提到她,我惊讶得有些目瞪口呆,在混乱的头脑中,我努力搜索有关她的模糊记忆。

父亲说,她现在过得很不幸,独自带着三岁的儿子在老家生活。她丈夫因为有钱,在外面又找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一气之下与丈夫离了婚,带着小儿子回到老家。去年,她父母也相继去世,家里就只剩了她一个人……

我想象不出她离婚后独自带着孩子在老家生活的状况,但能感受到她孤独寂寞的身影,如同父亲不知道我当前的生活状况,却能在月明风清的葡萄架下,捕捉到我苦闷彷徨的内心一样。

我抬起头,头顶绿荫如盖的藤叶和一串串熟透的葡萄,在月影横斜的星光中,显得沁人心脾般的清冷渗凉。透过密密的缝隙,一弯娥眉新月正悬当空,清清朗朗的明亮。我忽然记起,今天是农历的七月七,传统的七夕节。传说今夜牛郎和织女在天河相会,坐在葡萄架下,能听见他们悄悄地说情话。我顿时来了兴趣,竖起耳朵,凝神静听,希望能听到他们甜美的情话,但令人失望的是,除了习习的风声,什么也没听见。

凝神片刻之后,我忽然明白,牛郎织女的悄悄话,是说给祈求姻缘的年轻人听的,像我们这些被婚姻、家庭折腾得半死的中年人来说,再甜美的悄悄话,都暗含着一堆白骨森森的现实。

夜深了,我与父亲谁都不愿离去。父亲埋着头继续抽他的烟,陆离的幽光,把他稀疏的白发照得银光闪闪的明亮。我知道,此时他心里一定在想逝世的母亲,或是他的干闺女英子。而我,想的则是凡人的痛苦和神仙的痛苦。神仙也是有痛苦的,像牛郎和织女,不过他们的痛苦往往是经历了磨难,但结局很完美;而普通人的痛苦,往往是经历了美好,但结局很悲催。

想着想着,我忽然对父亲说:“过完年,把这葡萄架砍了吧。”父亲疑惑的目光,透过月影射到我的脸上。他不会理解此刻我的心思,但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会想明白的。没有葡萄架的夜晚,人的心情会更敞亮一些。

祝师斌,大学毕业后进入部队,现在宝鸡市级某部门工作。系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先后在《散文选刊》、《海外文摘》、《家乡》等文学杂志和《西安晚报》、《宝鸡日报》等报刊,以及各种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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