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石:《四重奏》与《青城诗章》

哑石
2021-08-24
来源:中华作家网
四重奏


         整天,雨在铁皮屋顶       

        痛斥生活的贫困

         整天,落日像砍断的手腕那样流血。

             ——德里克•沃尔科特《另一种生命》

             一


从梦中醒来   春天是怀旧的好日子

仿佛一只恋爱的蛱蝶   自动侧露着颤栗的翅膀……

噢   梦在延续   纸张上醉醺醺的粉红色泽

在蛱蝶的呼吸中展开   再化为莹白……

劈啪乱响的树   空气中轻轻闪烁的幽径

那笔直   孤傲   宛若绿色童年蓦然撞入幽暗的

薄冰:我看见两只大雷鸟   叫声尖利

拖着银灰的尾翼和淡淡的表情   几乎是

同时   它们从相反方向掠过暗红的屋顶

然后是模糊的异香   渐渐远去却更加清晰的阴影……

谁   是谁感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掀开心中的隐秘   甚至伴和着

花籽在大地深处炸裂   以及柔软的丝绸

从饱满的乳房悄声滑落——而梦境是如此短暂呀

仿佛面对擦肩而过的大雷鸟   它幽兰的翅膀

煽起一股旋转着上升的气流——你来不及思索

来不及掂量感动的后果:“是呀   春天

万物在枝头摇晃   我看见了时间的熊熊大火”

当写下这样的句子   我被自己深深感动

就像大雷鸟被渐渐转青的森林感动

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遗憾:就在心脏轻轻掀开的

瞬间   我已脱离春天的真相   脱离真正想要

表达的事物。这就像面对满腹苦水的爱人

我想说出一切   却不知说些什么——春天

应该更加清凉吧。春天该是一个辽阔无边并在星光下

升起的牧场   或者是脸庞微微向上扬起的花枝——

时间的另一花枝   缀满几乎没有重量的露水

在洁白的羊羔身上隐藏……但这一切能够说出吗?

不   不   善良而专横的爱人呀

让我们踏上簌簌而响的草径   以手扶额

仰望群星在天空飞驰   并让时间里纷飞的花粉

轻轻覆盖内心的荒凉:哦   沉默就是粮仓

就是雨水中绵延   并坚持到最后的液体的力量!

当它沿着春天的叶脉潜入梦境   我能说什么呢?

爱人   满腹苦水的爱人   我能说什么呢

那么   我要写下这样的句子:“潜入时间的花枝

对那个遥远花园的想象   使身体微微向上浮动

并痛感向下的重量”——这重量如此隐约

仿佛漆黑的深夜   一朵梅花把爱情的门扉叩响

一场大雪   将桃花心木门窗擦得锃亮……

而春天   春天依然胡闹着尘土中奔忙的人儿呀

像一阵滚烫的重金属音乐   解开鲜艳的衣襟

露出洁白脖子上那道难以言喻的刀疤:舔吧

像一只小狗抚慰主人的脚踵:轻些   再轻些

甚至各自实现对于孤独的设想:你抒情的厚嘴唇

比樱桃更艳   那重新撕开的刀疤正沽沽地流血

仿佛潮湿而猛烈的快乐   直接把你送入天堂——

天堂里的身影呀   散发着精心挑选的芬芳   以及

悄悄扩大的沉重和彷徨——噢   春天

一对对人儿乍合乍离   像一对对野兽东躲西藏

春天   浓郁的芬芳象血一样沉入时间的肺腑

迫使多情的人儿担惊受怕   且日感凄凉

春天   每一怀腹里   都有一头恐惧的母鹿春情动荡地摇晃!

而春天的森林不摇晃   大雷鸟不摇晃

它那美妙的大翅膀平稳地发出沙沙之声

仿佛一面丝绸在空中徐徐飘舞   且不断召示着

遗忘:“童年能够预料什么呢?被风随意处置

却顽强地挣脱向下的引力   以致假装飞翔”——

童年是轻的   就像那颗闪烁不定的玻璃球

随手一扔便会逃得无影无踪   或者

年轻的树不谙世事   情不自禁地长高   有了忧郁:

不   不!我一点也不记得童年的事了!你尖叫道

我宁愿假设自己是一株蘑菇   在星光下

自由自在地观望着雪山   把细胞分裂——

是呀   孩子   分裂即成长   即告别纯洁的想象

现在是春天了   让我们一起把皮肤割开

看看牛奶般的树汁是否依然流淌…

…然后   我会写下:“是的   就是羽毛也有重量”

                二

到了夏天   花朵和群兽都进入炽热的阶段

像月光引起了海啸   群兽的心脏和花根

以及目力所及的各种浆果   都坠胀得难以忍受

几乎就要爆炸   却力图在阳光下羞涩地低下头颅:

他妈的!我们放过了春天这条骗人的花枝

也就是引狼入室   将自己置于烈焰的火口!

但那个清凉的时辰   谁又能抑制内心的感动呢?

就像现在   圆圆的树叶被热爱、后悔和臆想充满

仿佛年青的脸庞、通红的不可触碰的脸庞在大街、

陋巷以及窗帘背后震颤、飘移   最后大失所望:

痛呀   事物深处的毒液被我们唤起

煤气、灰烬,还有不动声色的精神病人

正沿着木纹和水碗的裂痕向我们汹涌而来——

是的   热烈的盛夏   当我们大半截身子陷入地面

时间猛地加速……“战争   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

或者换一种写法   类似于盛夏残余的机智

随便地游击丰满的少妇   抑或营造一种

神秘巫术的气氛:“木纹在旷野里燃烧

不可控制的重呀   是怎样置换了意外的幸福?”

让我回到那个激动人心的天才时代吧   人人渴望自由

且身体力行   高举绝食的火红大旗   占据着高地……

而歌颂针对幼稚的儿童——噢   悲壮的时刻

谁领导着斑驳的页岩、幻想的云母石把孩童歌颂?

——你还记得吗?那焦急的歌声曾使你彻夜难眠

仿佛我们都患上了夜游症   并加入合唱:

黑夜呀   我们的情人   请快快酝酿身体最活跃的部分!

而今   就是那一部分   闪烁着白雪的冷芒

像一次不愿提及的失败和人生教训——盛夏是

遗忘的好季节呀。娇美的妇人   人生的学者

在情人面前机械地褪下连裤丝袜   仿佛

动作越快   就越能避开遗忘的追杀!

更有袅袅的青烟在屋顶蒸腾。我没有忘记

最沉沦的时节也是嬉戏的好时节

好象谁都可以在游戏中获胜——瞧   一个魔术师

宛若远古的神祗   解除了诸般游戏的禁忌

他说:奔跑吧   别让旁人抓住你们的私隐!

当汗液和无边的虚无开始在各个角落蒸腾

你要随它飘起来   体会迷醉中难得的幸福——

这蒸汽、这虚无又是多么炽热呀   像一次偶然的错误

你会告诉我喘不过气来吗?不,不!

别后悔   只有人生的大师才能体会热烈的错误

只有古板的情人才会向时间低头认输

瞧吧   夏日的长空很高   却几乎没有飞鸟

树木、岩石   以及村庄都被热气笼罩着

像一块琥珀裹住沙粒的巨响   像一个斜坡

承受着快速沉沦的马车重量。也许   这个炽热的

时代   一种别样的事物正缓慢地开始成熟

但有什么比晕倒后的第一声轻叹更真实呢?

除非遁入时间之外的花枝   除非在普遍的

淫荡中   渐渐培养出羊羔和岩石的觉悟……

而已经长大的儿童   依然感到不可抑制的坠胀。

他整夜梦见紫红的葡萄、绽裂的石榴

还有比初恋情人更为浓郁的桂花芳香……

但他依然不敌日益强大的坠胀啊——

他在大街上纯洁地走动   直觉到一生就要结束。

是的   谁没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时刻呢

就是树木   也会偶尔在寂静中轻轻晃动——那么

我该写下这样的句子了:“已经长大的儿童

认定幸福是一种模糊。他拉下粉红的窗帘

一面痛苦地自虐   一面思考着清凉的春天

是怎样出人意料地滑入夏天的成熟”

——苦命的孩子   我为什么要流下伤心的泪水

以致你心头出现了一个极端险恶的错误?

也许   是我制造了词汇之间的相互纠缠、迫害

你只能疲于奔命   且无端地蔑视自己……

而时间的另一面孔   羞惭地通红

当盛夏的树荫再度测试着我们的深度




@青城诗章

哑石

若是大师使你们怯步
不妨请教大自然
──荷尔德林



进 山


请相信黄昏的光线有着湿润的
触须。怀揣古老的书本 双臂如桨
我从连绵数里的树荫下走过
远方漫起淡淡的弥撒声。一丛野草
在渐浓的暮色中变成了金黄
坚韧 闪烁 有着难以测度的可能。
而吹拂脸颊的微风带来了峥淙的
泉水、退缩的花香 某种茫茫苍穹的
灰尘。“在这空旷的山谷呆着多好!”
一只麻鹬歇落于眼前滚圆的褐石
寂静、隐秘的热力弯曲它的胸骨
像弯曲粗大的磁针。我停下来
看树枝在瞑色四合中恣意伸展──
火焰真细密 绘出初夜那朦胧的古镜。



满月之夜


现在 我不能说理解了山谷
理解了她花瓣般随风舒展的自白
满月之夜 灌木丛中瓢虫飞舞
如粒粒火星 散落于山谷湿润的皱褶
有人说:“满月会引发一种野蛮的雪……”
我想 这是个简朴的真理:在今夜
在凛冽的沉寂压弯我石屋的时候。
而树枝阴影由窗口潜入 清脆地
使我珍爱的橡木书桌一点点炸裂
(从光滑暗红的肘边到粗糙的远端)
曾经 我晾晒它 于盈盈满月下
希望它能孕育深沉的、细浪翻卷的
血液 一如我被长天唤醒的肉体
游荡于空谷 听山色暗中沛然流泄



雷 雨


被一根充满静电的手指缓缓地
抚摸 没有不安。这是先兆:
山谷中的雷雨来得总是那么自然!
微风催促微褐、温存的指头
沙沙地 将万物包裹的细小灵魂
从里到外摸了个遍:黄叶肥大
浆果正把油亮的脂液滴落如绒的苔藓……
接着 雷雨会在渐渐空阔的身体里
升起、释放 引发出山谷巨大嗡鸣的震颤
也许 这里的雷雨与别处没什么不同
我能肯定的是 幽暗与明亮交错的山谷里
雷雨会使飞鸟的骨骼变得硬朗
而仿佛突然间冒出的花花草草
在喊:“嗨 让我流水般活上一千年!”



黎 明


勿需借助孤寂里自我更多的
沉思 勿需在镜中察看衰老的脸
其实那镜子也和山谷的黎明
一样朦胧。今天的黎明就是
所有的黎明。露水、草霜、清净山石
偶尔会泄露矿脉乌黑的心跳。
“你未来之前 它就这样做了。”
现在 你是一粒微尘溶在黎明里
筑一间石屋 只是为了更为完满地
体验肉体的消亡 体验从那以后
灵魂变成一个四面敞开的空间:
昆虫、树木在这里聚会、低语
商议迎接沐风而至的新来者
就像镜子迎接那张光茫四射的脸。



野苹果树林


石屋背后的山坡上 有一片
野苹果树林。大概占了半亩地左右吧
去年 我用山溪里搬来的圆石
垒堆石屋时 还不觉什么异样。
今年春天 一个蓝雾散尽的清晨
山谷才指点给我这美妙的景观:
密密匝匝的白花如浴女羞怯的凝脂
正在屋后摄魂地晃闪…“怎么这样粗心呢
即使作了秘密之美的邻居也不知晓?”
我想:不能随便去探访这片果林
要等到初夏 一个大风骤起的黄昏
当成熟的果子噼噼啪啪坠落屋顶
我会饮着溪水 品尝那赐予我的
直到一种甜涩的滋味溶在骨髓里面……



交 谈


今天是个晴和、新鲜的日子
拨开齐腰深的草丛 在山谷里
我找到了那些鸟蛋蓝幽幽的声音:
暗褐是野鸽的 银白是雷鸟的。
作为山谷中万千事物恬静的一员
我站得如此之近 又深深注视着……
或许 我真的领悟了植物们
潦乱中的精确有序 领悟了动物
温顺隐忍、但又迥然相异的命运──
瞧 山体里潜伏的钨矿正沙哑地
悸动 其额头润泽、坚韧……
而当我试着与周围彻夜地交谈
那双宏大之手就会使一切变得简拙
像流泉 轰的一声将星空、微尘点燃。



尺 度


晌午 坐在巨松敞开胸襟的
树冠下 象一只摇晃但又缄默的土瓮。
我肯定那不为人知的力量
已缓缓向我靠近:如果说枝间的蛛网
悬垂 如清晨的露珠闪亮
那也是这易碎的物事有着向光的属性。
坐下来 想想 在狭长的山谷里
在那些绿绒绒苔藓覆盖的山石上
我曾发现几个巨大而深陷的脚印
似乎那习惯于处理宏大事物的手
已在不可能预想的细微处留下证明:
多么不同的尺度!几绺湿亮的蛛网
几个曾将山谷视为儿戏的脚印──
你听 空中总有闷雷碾过的轧轧之声



气 流


秋冬之交 山谷被气流袭击
黄色的、白色的气流裹走了远景与近景
一切都在模糊的光阴里动摇
看不见距我七步之遥的流泉
却反复听见那响声 一定有什么
在恬静地掰开它轻盈无比的骨骼
细数、玩味 这感觉我也体会过
当长夜的食肉动物啃啮石屋的墙角
我躺着 因为某种久远的静寂
腐烂的风中突然升起了绚丽的繁星!
哦 山谷孕育的一切必将衰老
包括她对我强大无比的蔑视、关心
那时 我们因这浑浊气流共同经受的
也许会随黝亮的泉水慢慢澄清



小动物的眼睛


老实说 对于山谷中的小动物
我心怀愧疚 无法直面它们的眼睛
那里面有紫色的雾(沙沙流曳着)
有善意的、并将在胆怯中永恒存在的
探询。当暮色伴我回到石屋
它们就出现 于众多暗处
创造我 且期待比那皱褶、潮湿的
树皮 人能给出更为坚定的音讯。
我知道 即使躲进随手翻开的书里
它们也会在语词的空白处探出头来
望着我 低语将要蒙受的羞辱、泥尘。
是的 到了牙齿一颗颗疏松、脱落的晚年
我还会记起这一切 坚持着
并用灵魂应答那再度敛聚的童真



坟茔•杂树林


离石屋大约两公里的山坳里
有座破败得难以辨识的坟茔
几块粗砺的乱石散落着 换个角度
却又显露出一种秘密布置的精心
尤其是雨后 当怀着清亮、固执的
念头 走进左侧那片茂密的杂树林时
就有低微的、富有磁性的声音
从右侧传来 溶入身体最柔软的部分。
我相信 这一切都经过深思熟虑
包括我的出现 包括不能详尽描绘的
也许是刚刚涌显的这片扇形杂树林
在这里 一些成员已古老得枝干发黑
另一些 被头顶漏泄的光线摇曳着
那叶片 正如婴儿肌肤般翠绿、透明



岩 蝶


即使青铜色的岩蝶在每一树枝上
啁啾(它们被山谷的静谧鼓荡着)
我也不会把这里当作未来生活的起点。
想一想 在蒙昧的心灵和微尘间
山谷奉献出比落日还要金黄的舞蹈
奉献出尺度、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
雨后腐叶覆盖的山路经不起响声
却代表童年 缄默 不可触摸
它没有任何秘道通向混沌的现在
一如阴影难以接近焚烧的清泉。
想一想 只有它们才是真实的。
三十年后有人会蒙着脸找到这里来
看见和岩蝶大声交谈的仍是那个影子
多么奇异 仿佛一切都来不及改变。



亮 处


这样的夜晚 我会步出石屋
到山谷被月色洗净的每一亮处去
那里 有我已很熟悉的风物
它的体温、柔发 鼻尖上的褐斑
以及低沉嗓音中慢慢变黑的霜渍
我都很清楚。但我还是要拜谒它们
象第一次那样 不放过任何一处──
也许 就在前面最平凡的荆棘丛里
久已失掉音讯的友人会突然冒出来
抱着一捆枯枝 双眼朝气勃勃……
“不止一次了!”湿润的山脊上
我远眺着仿佛降落在石屋顶上的月亮
橙黄、浑圆 惊异于自己的变化:
粒粒星宿 从胸胁间缓缓踱出……



日常生活


我说 山谷的日常生活是绵长的
在清风抚唱的秋日里收集浆果
抱回干得可以燃烧的枯枝
(它们常被野兽的皮毛温暖得发抖)
这是生活;让湿滑的山石绊上一跤
爬起来 揉揉红肿的膝盖
然后一脚踢开跌出的、不中用的老骨头
这是生活;夜读 感受石屋的
荫凉 以及犁铧翻开的铁灰色寂静
这是生活;从这片榛树林缝隙望出去
落日正拍打着幽深的、细浪如雪的大海
象一个永恒的幻觉 这也是生活;
如果允许 心象会比大海更大、更湿润
“它的千秋微响 本是一股承诺之火!”



无 题


忘不了野葡萄那紫蓝郁郁的颜色:
源自肌肤的渴意和梦想
薰染 沉迷 张开焰火的手指
并不攫取 只是缓缓将一切摇晃
瞧 山谷的忧郁开始充溢微芒
那颗歇息斑鸠的香樟仍是香樟吧
且是最为迟疑的一棵?看起来
斑鸠的彩羽绽放得不可思议
如此绚烂 超出了爱、理智的设想━━
当然 更不可能有心如死灰的人
走过香樟 满嘴野葡萄温热的
汁液 颅内却降下凛冽的白霜
想一想 远方暗香拂动的月影里
夜初生 露水亦有沉沉的重量……



馈 赠


山谷给我的最重要的馈赠
不是词语 不是夜露打湿的大小物事中
那多音节虹彩、寂静的秘密完成
甚至 它永远不会是眺望
不会是低矮星空和咚咚心跳的地表
之间 那夹杂火



哑石,1966年出生于四川广安,现任职于西南财经大学数学系。代表诗作有《四重奏》、《童年的反光》、《青城诗章》、《月相》、《假动作》等。曾获首届“华文青年诗歌奖”、“成都二十年诗歌奖(1980-2000)”、“2001年度最佳诗歌奖”。

阅读 2
分享
写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