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敏:我的文字之缘及汉听之旅

彭敏
2021-08-24
来源:中国作家网

我的家乡在南方一个脏兮兮的小镇,小地方图书资源极度匮乏,小时候家中经济又相当拮据,不可能经常花钱给我买书。所以我只好到处偷书看。小时候 爱不释手的那些书,基本都是偷来的。我父亲在一所小学的食堂里工作,最开始,我时常趁某些老师不在,偷偷顺走他书柜或书桌上的书,但这样零敲碎打,渐渐满 足不了我读书时鲸吞蚕食般的超大胃口。学校图书馆只对教师开放,我父亲无权借书,就不时趁着学校图书馆购置新书的机会为我偷来好大几摞书。再后来,我跟校 长的儿子混熟了,就隔三差五央求他从校长那儿偷来图书馆的钥匙,整个一个大宝库,都毫不设防地任我取用。

  如果不是这些偷来的书籍,我的整个人生或许都将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轨迹。也许我本来该是一个神经大条严肃古板的理科生,现在却成了舞文弄墨的文学青年。惭愧,我的整个人生都是偷来的,却只能像孔乙己那样自我辩解: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偷呢?

  靠着那个戒备相当松懈的图书馆,我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偏远小镇,竟然找到了南面百城的感觉。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两本书就是《唐诗三百首》和《古文观 止》,以它们为敲门砖,我敲开了灿烂的古典文化之门,阅读了大量的诗词和古文、骈文作品。诗词铸就了我性格中感性的理想化的一面,古文骈文作品则让我收获 了许多华美的辞藻和有趣的典故。对汉字和汉语词汇的积累,也是始于那个阶段。有人喜欢背英语单词,有人喜欢背百科全书,我则喜欢背古书里的各种注释,尤其 是骈文和汉赋,词华典赡,名物繁多,一篇文章啃下来,常常让人内功大进。王勃《滕王阁序》、范仲淹《岳阳楼记》、王羲之《兰亭集序》、苏轼《前赤壁赋》、 杜牧《阿房宫赋》、曹植《洛神赋》、韩愈《进学解》、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孔稚圭《北山移文》、江淹《别赋》、宋玉《风赋》、鲍照《芜城赋》、王 粲《登楼赋》、枚乘《七发》、司马相如《长门赋》《子虚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李斯《谏逐客书》、李密《陈情表》、庾信《小园赋》《哀江南赋序》等 等,错彩镂金,灿若披锦,清词丽句,委婉动人,都是那时我倒背如流的篇章。相比于《老子》《庄子》《世说新语》以及四书五经等等,这些孤立的篇章虽然极 美,但如果不是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很难进入普通人的视野。它们渊深海阔的用典和拒人千里的遣词用字,对一般读书人也是巨大的障碍和挑战。

  因为每天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常常在现实生活中表现得很白痴,智商无限趋近于零。比如做菜的时候曾经放过柴油,走路的时候掉入过粪坑。大学7年没 有谈过恋爱,惟一的“女朋友”就是书。能说出某本谁也没见过的书上一个特别冷僻的注释,却不知道同学经常谈到的三环和四环是什么意思。

  我是现实生活中的低能儿,文学世界里的“全能战将”。我创作的诗词、新诗和小说在北大所有的文学奖项中都拿过第一名,无一遗漏。又因为我背了很多诗词,有朋友送了我一个绰号叫“背诗机”。

  一个人无论生活在哪里,都很难像在北大那样,完全不去面对现实生活,只活在风雅情性之中。北大三年,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读诗读小说,参加文学活动 (通宵打台球打游戏这种事我会说出来吗!)。在诗词古文社“北社”,聚集了一大批终日里吟风弄月的人。社刊《北社》,一年四期,刊发社员的诗文辞赋作品。 雅集时玩的游戏是诗词接龙,还常有人手挥七弦琴在一旁助兴,如果有谁看上了社内的某异性,写出的情书也必定是骈体文。那3年,我学习了四种乐器:笛子、古 筝、小提琴、吉他……可惜都是半路出家,功力微浅。

  长期阅读诗词古籍为我的汉字打下了深厚的基础,毕业后到中国作家协会《诗刊》杂志社工作,6年的编辑生涯经常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校对,又让我对现 代汉语中一些常见易错的字词有了深刻的记忆。于是,当我因偶然机缘来到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的第四现场,我全部的储备都得以厚积薄发。这些东西在平时的生活中 早已是屠龙之技,没有用武之地,却能在这个比赛场上绽放光华。不过,我虽然是中文系毕业,但我的专业是中国当代文学,对古典文化、古代汉语也只能算是业余 爱好,跟那些真正学习国学、古典文学、古典文献的人相比,肯定是花拳绣腿。

  答题过程中,印象特别深的题目有:濩落,出自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这个词在诗词当中并不常见,如果不是 读了杜甫的这首诗,就很难写出来。但《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虽然是杜甫的名篇,很多选本也都选过,一般人却很难啃得下来,所以往往只知道“朱门酒肉 臭,路有冻死骨”。而我恰好是个老杜迷,听到这个题目我心中窃喜,很快就写了出来,而场上的正确率我记得非常低。

  餐英,解释好像是指雅人高洁。本来这两个字都不难,但是这个从本义引申出来的解释没有提供任何线索指向典故的出处,就变成了一道很难的题。一开 始我也茫无头绪,结果突然间想到了《离骚》里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就试探着写了上去,没想到真对了。就是这道题,一下子让我和其他人 拉开了距离,在屏幕上的个人排名跃升到首位。

  还有一个字:絷,它的意思是绊马索,这个字全场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写对了。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这是《诗经·白驹》里我特别喜欢的句子,而所考的“絷”字,就出现在这首诗里: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最让人欲仙欲死的是,《诗经·硕人》中有一段话: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是文学史上描写美 女特别有名的句子,我在谈恋爱的时候经常用来夸女朋友,没想到柔荑、蝤蛴、瓠犀、螓首在几场比赛里全都考到了,当时我的心情只能用大张伟那首歌来形容,就 是倍儿爽!

  第一现场的小选手为了参加这个比赛,很多人都是提前一年半年背了好几本字典词典,而我因为是临时被凤凰文化主编胡涛兄拉过来参赛,也就只有在比 赛那几天的闲暇时间才做了一些针对性的复习和押题。特别有趣的是,有好几个词都被我押中了。比如蒜薹、踣毙、跛牂、躔次、挫衄……

  有时候考的字实在太偏,很难通过储备来回答,就只好根据读音和释义来“造字”。如前所说,第一现场的小选手基本都经过了长时间针对性的复习,而 第四现场100位成人听写者则基本属于赤膊上阵。在经过了诸多难题轮番肆虐后,大家终于悟到了光凭储备肯定是吃不消了,就纷纷开动脑筋现场造字。常常主持 人念了一段很长的古文,基本没听明白说的是什么,就等最后解释那个要考的词是什么意思,然后开始琢磨该用什么形旁和声旁。这样造出来的字如天马行空,往往 自己都不认识。特别有意思的是,考了一个“鹙”,是古书上的一种水鸟,听声辨形,肯定是鸟字旁加一个什么声旁了,在“丘”和“秋”之间,我选定了后者,可 是,“鸟”和“秋”谁在左谁在右呢?鹌鹑、鸧鹒、鸬鹚、鹡鸰都是鸟在右,那就把“鸟”放右边吧!谁能想到,答案一出来,“鸟”不在左也不在右,而是在 “秋”的下面……鹫、鹜、鹭鸶、鸳鸯全都笑了……

  也有不少造对了的。比如,考了一个“醠”,意思是清酒。首先这个读音比较少见,声旁基本可以锁定为“盎”,然后既然是酒,那就应当从“酉”,答案出来,果不其然,就是“醠”。

  整个答题过程酸爽痛快,令人心惊肉跳又心旷神怡,当然也有不少挫败和遗憾。很多我闻所未闻的字词都没有写出来,还有一些本来应该写对的也写错 了。比如,“奡”,乍听到题目的时候我心中窃喜,因为“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是韩愈的一句诗,经过王安石的评述,后人往往用它来形容韩愈本人的诗歌风 格,这个字也属于我能靠储备来应对的题。可是没想到,一动起笔,“大”字下面那部分竟然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最后倒计时临近,只好匆忙写了个“小”字了事。

  此外,因为是听写,听觉能够提供的信息局限很大,我们第四现场又不能像第一现场的小选手一样提出自己的疑问,有些字就没怎么听明白。比如,木 橛,主持人的解释是短木桩。我鬼打墙地把“木”听成了“目”,把“短木桩”听成了“短目装”,就以为是一种什么特殊的服装,而两位小选手居然一听就都表示 明白了,没提任何问题,只留下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答案一出来才恍然大悟,这个词并不难,全场正确率也很高,但我因为听错了方向,就怎么也写不出来。

  还有一些简单的字,比如安详的“详”我写成了“祥”,熏陶的“熏”我写成了“薰”,长年累月的“长”我写成了“常”……

  参加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真的是一次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毫不夸张地说,我平生所学,在方寸之间接受了血与火的考验!一次次,不到14岁的小选 手轻而易举地写出了正确答案,我却在一番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后仍然写错,这种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无奈感,让人恨不得马上滚回去狂读万卷书再出来见人。不过转念 一想,我辈老矣,台上这些青春年少却波澜老成的小选手,不正是我们古老汉语如日初升的守护者吗?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固其宜矣。

  (摘自《被嘲笑过的梦想,总有一天会让你闪闪发光》,作家出版社 2016年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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