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梗诗选

2021-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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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如果有姓,一定是某个复姓。
但它没有记忆。
它刚把一群鸡雏赶到屋檐下,
转身,又匆匆去某个

坟冢寻找潮湿的灵魂。
它给你借口——如果它本身是
一个借口。它的起居室缭乱、
阔大,自上而下地反复建设。

但千万别说它是你父亲的遗像;
你守住一个出生的秘密,
直到被雨水封堵的、
瑟缩在地下通道中的童年从

另外一个岁月的洞口被成功救出。
这时,如果你说雨是一场婚宴,
我们相信。你如果继续说雨是
一个从未兑现的诺言,

我们即刻也会感同身受。——
因为昨天在你那儿下的雨,
此刻已落在我们荒凉的头顶。





这埋在水中之脸与
埋在火焰中的脸并无不同;——

这是同一张哀戚、琐碎、
被潜规则要挟的、
普罗大众的脸。

这是被某人或某物克隆出的
一张脸的
模型。

它把记忆捐给时间;
用时间的生石灰涂抹自己,直到
衰暮之秋仅剩下春的
模糊影像。

一张脸在怀念另一张脸,
——它们来自同一张酷似面具的脸谱;
一张脸在向另一张脸致敬,
像隔着时空呼喊迷失的
兄弟;一张脸在哭另一张脸:
一半给火焰,
一半给水。



界限

我到来。如果我曾是一颗萝卜,
它已被人拔走。
现在,我充当那坑,
充当根须被扯断的界限。
常常,我的脑中存着别人的思想,
肉里埋有他人的牙齿;
啊,那无尽的啃噬无时不在,
但我从不曾知道那些嘴
来自何处。



记时器

我握有一个下午的计时器
这梳分头的下午
这脸上有刀疤,晚餐吃山谷和羊蹄印的下午
这需要填写验证码的下午
这大一女生课外读物的下午
这重粒子加速器,斑马线的下午
这床上有亵迹,但墙上空无一人的下午
这细雨,这曲项之塔,这无头漂木——
我握有计时器
但我把它赎给了墓室
那儿,死亡是时间的保鲜剂,是活人禁区
死亡是父亲和母亲。我要它传教给我杀人之术
我多么小,我嗷嗷待哺
我看到叶子有两面,却只有一个叶柄
一根光线从露珠中穿出
吊起一只打转的虫子
而我多么小,我握有一个下午的计时器
却不知道这下午所从何来,所欲何往。


在瓦山

      ——兼怀津渡、苏野、臧北、育邦诸兄

心的蚊虫,
隐蔽在蓊郁、嘈杂的
肉体枝蔓中。

说话流利者,
他的心,
或许是一只结巴的蚊虫。

或许是一只
寄生在朽木中,被退潮的海水
倒灌出的
半死的蚊虫。

然而,瓦山的大蒲扇,
扇出了它们。
我们被嗡嗡的,我们的心缠裹、包抄、叮咬。
我们一墙之隔的皮肤,
拉亮壁灯;
一条血管的小径,被捉出,
——它有草虫的
蓝色百足。

寄托于无,站在无的一边。
我们拍死我们的心,
给你看我的红心A,
给我看你的草花K。


柜中旧函


文件。同一性。星斗。仓央嘉措。藤蔓。压皱的
鸟声,放在书柜的第二格。

第一格,越过我的头,几乎顶破天花板,
搁着一张十年前的合影。——
(那里面,已有三人不在这世上。)

第三格藏有一只北山的蝴蝶。有那么几次,
它的翅膀像棉线一样穿过针眼,
与一只妆奁盒构成
多年前一个松香味儿的午后阅读(蛙声扎眼)。

第四格像一个镜子的拉手,我每次朝里撕去一天。
一条童声的通道,
通过一副面具的挖掘,
与地球仪、钟摆、彩票一起,
秘密探进坟冢一样的地窖(厨房里有人生炉子)。

春天 • 散句

把太阳装在面孔里,
在舌尖上,开一个瓜蔬水果店。

去山野。去问三叶草,
它会告诉你七星瓢虫的生日。

在石头温热的背上,
一只戴眼罩的蜥蜴在午睡。
嘘——
用树林里的寂静,给它的
梦缀上花边。

*

一只钟表在你的身体中赶路。

拆开圆形的面孔,
锈蚀的笑,落满一地。

**

镜子中的你,也许是另一个你。

多年后死去的你,必将是另一个你。

唯有此刻一枚树叶轻唤的你,
是此时唯一真实的你——

世界像一枚簧片,
轻轻晃动着你的乳名。



葡萄

——爱。
然而如何能爱?它们抱成团;
除非你爱那
滚落到别处的一个。

然而,那是行将腐烂的一个;
仿佛唯有腐烂,
才能使它获取一种奇异的、
逃脱群体的力量。

那些生涩的、紫皮嫩肉的、白里透红的,
像水蛭,
紧紧吸附于藤条之上。
它们抱成团,
从未思虑独自出走。

葡萄架下,我沉思星空之永恒以及
一种叫水的宗教①;
一阵风吹来,
我的头颅滚落出去,仿若又一颗
从家族之藤上离开的
葡萄。

这毫不奇怪——
市场上,葡萄远道而来,
每一颗都含着一口汁液饱满的
乡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①拉金之诗《水》中有这样的诗句:如果有人邀请我/创造一种宗教,/我便会想到水。



说吧,未来

       ——致诗人苏野、臧北、津渡

当时间关闭所有“过去”之门,
谢天谢地,它还给我们
留下了“未来”的退路。

未来?我指涉的是一条通往大海之路。
那是一条疯子之路。
当我们掷下“落日”的骰子,
我们赌下一座大海乃是死亡的居所。

死亡?生之遗产,
——那大海虚幻的门楣。
我们走哟,且以部分死去的我们,
对抗活着的人世。且让孤魂般播散在
海面的鸥叫,拆开浪花;
那腥咸的絮语是我们的孤单,
也是一条未竞之旅——
水的荆棘,水的花冠,那
未来的菖蒲。

张作梗,男,中国作协会员。湖北京山人,现居扬州。主要作品有长诗《扬州骊歌》《小城》《解构》等,曾获《诗刊》年度诗歌奖、首届浙江诗歌双年奖等。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散文诗杂志社第16届全国散文诗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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