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穿越时空的猫

村上春树
2021-10-21
来源:中华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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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むらかみ はるき,1949年1月12日-),出生于日本京都[1],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日本后现代主义作家。被称作第一个纯正的“二战后时期作家”,并被誉为日本80年代的文学旗手。



  那时我想要休息一会儿闭上了眼睛,耳边忽然听到微弱的声音说道:“虽然这么说……”我一下睁开了眼睛。环顾四周,却毫无人烟。只有身旁的猫在熟睡着。

    ——《村上朝日堂是如何锻造的》

   
【猫之歌】

    几千年都未被完全驯化的猫,在漫长的与人相处的历史中,逐渐形成了独特的乐感。猫的一举一动,一顾一颦,都在谱写属于自己的《猫之歌》。

    无论多么擅长音律的人,想要把握猫的节奏可不那么容易。

    猫永远只追随自己的节奏,潇洒随性。

    索玛最烦我抱它。每次把它抱起,它不是蹬腿就是乱扭脖子,一副誓死抵抗的姿态,有时甚至会大叫着亮出尖利的爪子威胁我。无论我怎么抚摸它、安慰它,都无法把它留在怀里。

    对于一个真心实意的爱猫者,被猫拒绝实在算不得光彩。

    可是,索玛才不管是不是伤了谁的心,上一刻还从我怀里挣脱,下一刻便大摇大摆地扑到我的膝盖上或者肚子上来,毫无顾忌,甚至赖着不走,仿佛用杠杆都难以撬动它。

    猫拥有神奇的力量,能一眼看穿人的心思。

    当你想叫它快点下来时,它偏不;而当你想让它再待一会儿时,它却“嗖”地跑掉了。所以,我到现在仍不确定,什么时候可以抱索玛,什么时候不可以。

    索玛玩累了,钻进书桌的抽屉睡起觉来——这是它的新“床”。

    不一会儿,屋里响起了细小的鼾声。节奏均匀,像落日中微微荡漾的湖水。

    空气中飘散着慵懒而静谧的分子。

    我试图去抓,却终归是徒劳。

    猫随心所欲地创作着自己的生命乐章,完全不受人类紧张的生活节奏影响。

    纵使每天和猫一起生活,也无法把握猫的节奏。

    有点沮丧,又有点兴奋。

    每次我把文件放在桌上,阿扬都喜欢趴在上面睡觉,死死卧着,一动不动。它还喜欢在键盘上跳舞,在屏幕上打出用猫语写成的文章。我甚至想把它写的文章打印出来寄给村上春树,请求村上君帮忙翻译。说不定还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哩。作者就写“铃村家的阿扬”,译者就写“村上春树”。

    餐桌上的报纸,对阿扬来说也是极好的床垫。如果开了电视,它就会卧在报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

    说起来,村上君好像特地给被猫打扰而情绪低落的人推荐过“猫喜欢的录像带”。

    我也买了,效果嘛……

    现在阿扬跳上了我的书桌,坐在村上的《去中国的小船》上,专心地梳理着自己的皮毛。俄而,它换个姿势,一屁股坐到笔记本的键盘上,趁我不注意,偷偷按了只有它自己知道的组合键,改变了输入法切换。于是,我感到很混乱,而它却很得意。

    阿扬总是充分调动身体的所有部位,企图干扰我写它的故事。而当我写索玛或者小灰的时候,它就会很安静地在一边看书,偶尔凑过脑袋来探一眼,就像老师在课堂上指导学生写作业。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能看懂人类的文字。

   
【寻猫冒险记】

    村上春树小说中的主人公几乎都像猫一样慵懒,除非被强迫,否则对任何事情都打不起精神来。即使不得不做某些事,他们也是极不情愿地嘟囔着“好吧好吧”。而一旦受到强迫,他们便会产生强烈的抵抗情绪,如同隐藏着尖利的爪子——和猫一样。

    《寻羊冒险记》中,黑衣秘书命令“我”寻找“背部有咖啡色星状斑纹的羊”,于是“我”在电话中反驳他——

    “问题就在这里。简要说来,我明天想去找羊。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这样干。但是,既然干,就要以我的步调干,想说的时候就说个够,闲聊的权利我也是有的。我可不愿意所有行动都被人监视着,不想被连名字都不晓得的人弄得团团转——只此一事。”

    “你误解了你所处的立场。”

    “你也误解了我所处的立场。听着,我认真想了一个晚上,这才想明白我几乎没有怕失去的。同老婆已经分手,工作今天也打算辞去。房子是租的,家具什物也没值钱货。财产只有将近200万日元存款和一辆半旧车,再加一只到岁数的公猫。西装都是过时物,唱片也基本成了古董。没有名气,没有社会信誉,没有性魅力……”

    这简直就是一只高傲的猫在说话。在这里,主人公养着“一只到岁数的公猫”,他和猫是一对搭档,所以行动像猫,谈吐也像猫。

    在《寻羊冒险记》中,猫只是进入真正的主题——羊之前的一段插曲,但对猫派村上春树来说,猫和羊一样重要,甚至比羊更重要,因而《寻羊冒险记》改成《寻猫冒险记》也未尝不可啊。

    出发去寻羊之前,主人公惦记着猫,借着猫给那个讨厌猫的黑衣秘书有力的回击,于是拨通电话——

    “猫的事。”我对那小子说。

    “猫?”

    如果是个现实的人,拿起电话突然有人对自己说“猫的事”,一定会感到不知所措。按照通常的认定,黑衣服秘书就属于现实的人。但在喜爱村上的读者看来,毫不现实的“我”反而是最现实的。

    主人公借着猫那毫无逻辑的逻辑,任意跳转思维,迫使那个讨厌猫的对手妥协。

    “养有一只猫。”

    “猫又怎样?”

    “不托付给谁没办法出远门。”

    “那一带不是有好多猫旅馆吗?”

    “年老体衰。关进笼子,不出一个月就呜呼哀哉。”

    传来指甲“嗑嗑”敲桌面的声响:“那么?”

    “想寄养在你们那里。你们那儿院子大,寄养一只猫的空地总是有的吧?”

    “难办啊!先生讨厌猫……”

    且说到这里。别急着问:“最后怎么样了呢?”村上春树处理与猫相关的事——即便是在小说中,诸君难道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吗?如果还是难以安心,姑且看另外一个故事吧。

    在《幸太郎的去向,小猫沙夏的坎坷命运,再次参加波士顿马拉松》(村上君的许多文章标题都很长,读者想必深有体会)这篇随笔中,村上君提到了自己养的一只猫。

    先前在日本自己养的那只猫,作为写稿的交换条件,半推半就地放在了讲谈社的德岛家中。当时,它大约十二岁,现在早就过二十岁了。它得到了德岛一家百般疼爱,仍活得很精神。

    这段文字的遗憾之处在于,村上君没有把“半推半就”的过程详细记录下来,但反过来也成了有趣之处——读者不如模仿小说中的片段进行扩写——

    村上君:养有一只猫。

    德岛君:猫又怎样?

    村上君:十二岁了,是我养过的猫中和我最合得来的。恐怕要变成流浪猫了。非常聪明的母暹罗猫。

    德岛君:真惨。要不寄养在我那里吧?

    村上君:你确定?

    德岛君:确定。

    村上君:还是算了吧。养猫很麻烦,天天要换沙,还要洗澡、捉虱子,非常烦人。

    德岛君:没关系。

    (村上君窃喜,脸上仍不动声色)

    村上君:一部小说,如何?

    德岛君:什么?

    村上君:作为交换条件,我给你写一部小说吧。反正我不会让它在你家白吃白喝的。

    德岛君:那真是太好了,我会悉心照料你的猫。有什么要注意的?我做记录,你慢慢讲。

    村上君的胜利,就是猫的胜利,亦是小说主人公的胜利。

    啊——啊!感觉我也好像胜利了一般。没有对手。

   【猫化的世界】

    在村上小说中,“我”是猫的同类,是猫的分身;猫也是“我”的同类,是“我”的分身。“我”和猫,分不清主从。

    村上小说的世界,是一个猫化的世界。

    在《下午最后的草坪》中,村上春树说:“无论怎样力图使之具有完备的形式,但文章的脉络总是到处流窜,最后连是否有脉络都成了问题,那就像在摞放几只软绵绵的小猫。”

    确实如此!

    此时此刻,阿扬正在翻开的书上伸长身子睡觉,尾巴却左摇右摆,把放在桌上的眼镜、车钥匙、手机、书本、小刀、电子词典、便笺、圆珠笔、鼠标等搞得一团糟,毫无脉络可循。透过窗户的玻璃,可以看到索玛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一会儿又钻到花盆中间去了,似乎在追什么东西。它自娱自乐的本领是三只猫中最强的。它的快乐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小灰……

    平常这个时候,它应该在睡觉,而且都会睡在我目所能及的地方。现在却不在屋里。也不在窗台上。也不在廊下。不知道“流窜”到哪儿去了。

    猫就是这样,当你以为自己够了解它们的时候,它们往往给你当头一棒。

    “人类,永远不要以为能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这只是我的猜测。当然,猜中也不无可能。虽然纯属偶然。

    群猫相聚,不像狗或蚂蚁那样有首领。

    而且,如果没有特别必要——比如路边有扔掉的鱼杂碎——猫是不会聚集成群的。

    猫没有固定的角色,喜欢单独行动。

    如果你想让猫按照你的章法来行动,恐怕要白费心思了。

    村上的世界,就是以毫无章法的猫为脉络展开的。

    这个世界,没有抽象的概念,却充满可爱的细节。如果将这些细节进行归纳汇总,你会发现,再聪明的大脑,都无法产生高深的见解。这个世界,没有神明和君王,是一个无政府状态下的猫化的世界。

    这是一个新奇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井然有序一文不值;没有逻辑,才是有效通行证。

    这是逐渐猫化的村上世界。

    主人公对战黑衣秘书胜利以后,发布了一系列指令,细致入微,就像猫在借“我”之口讲述自己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细节。

    “请别喂肥肉,那会全部吐出来。牙齿不好,硬东西不成,早上一瓶牛奶和猫食罐头,傍晚一把煮鱼干和肉或干酪条。大小便处请每天换沙,它讨厌不卫生。时常泻肚,如果两天都不好,请到兽医那里拿药给它喝。”

    如此言毕,倾听对方听筒另一端沙沙响起圆珠笔声。

    “此外?”

    “开始生耳虱了,每天请用沾拜橄榄油的棉球棒掏一次耳朵。它不高兴掏,乱扭乱动的,小心别捅破耳膜。还有,如果担心抓伤家具,每星期请剪一次爪子。普通指剪刀就可以的。跳蚤我想没有,但为慎重起见,最好不时用除蚤剂洗洗。除蚤剂宠物商店有卖的。洗完后用毛巾好好擦干梳理,最后吹一下吹风机,否则会感冒。”

    这简直就是一首以猫为主题的散文诗。

    一首可圈可点的《猫之诗》。

    如此深受猫之无政府主义的“我”,却对照顾猫的方法给出这般细致的指示。

    而接受这些指示的黑衣秘书的世界观完全不同于这如诗一般细致入微的养猫指示,是男人那种井然有序的世界观。

    然而这种井然有序的世界观,在《寻羊冒险记》中,却逐渐被女人或者猫那没有逻辑的世界观所颠覆。

    一本正经的黑衣秘书不仅要给毫无章法的老猫洗澡,还要耐心地给老猫掏耳朵、剪指甲,这情景想想就够滑稽。

    这种说不出的滑稽感,诗一般挣脱了现世的束缚。

    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读者眼前出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

    黑衣服秘书和沙丁鱼这对组合,是非常超现实的。

    这种超现实的滑稽,正是村上世界的灵魂所在。

   【黑猫宅急便】

    如果说猫给村上春树带来了创作灵感,那么作为回报,村上春树则赋予了猫穿越时空的能力——时下许多年轻人似乎对这种能力十分热衷,从最近几年的影视剧中就可以得到验证。不知道国外情况如何。想必对于超能力,人类的向往之情是差不多的。只可惜,终究是不现实的。如此想来,倒不如做一只猫——当然,也要遇到村上才没有遗憾。

    村上的猫能自由地穿梭于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一部作品和另一部作品。

    当猫和村上春树相遇,一切不可思议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喂,喂!铃村君,别故弄玄虚了!”

    或许有人会这么说吧?

    仔细想来,村上君的文字,玄是玄,虚却未必。下面要说的就是关于穿越猫的二三事。

    在《海边的卡夫卡》中,少年卡夫卡在一位叫樱花的年长女子家中过夜,第二天清晨,他留下一封信后离开了。他走到楼梯,看到一只黑白相间的斑纹猫在睡午觉。

    卡夫卡走下去,在猫旁边坐下,抚摸猫的身体,心里却觉得这猫“似曾相识”。

    在这之前,村上并没有说起卡夫卡养过猫,或者喜欢猫。

    为什么卡夫卡会对这只黑白相间的猫感到“似曾相识”呢?

    猫在中田的故事中是主角,而在少年卡夫卡的故事中仅出现过几次,或许卡夫卡是想起了中田的猫?比如大冢?

    换言之,出现在中田的故事里的猫,也许会偶然出现在卡夫卡的故事里。又或许,除了中田的猫,卡夫卡也想起了《寻羊冒险记》和《奇鸟行状录》中的猫——沙丁鱼和青箭?更甚至于,卡夫卡想起了村上君曾拍过一张照的“哪里一只不认识的猫”——从照片看,那也是只黑白相间的猫。

    青年星野说过一句莫名其妙却又富有哲理的话: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黑猫宅急便。

    在村上世界中,猫就像宅急便,从中田的故事跳到少年卡夫卡的故事,然后穿越到村上其他小说里去;或者,干脆穿越到现实世界中来。

    (村上曾经译过厄休拉·K勒·奎恩的《飞天猫》、《飞天猫回家》等作品,因此在他笔下出现穿越猫也不是不可理解的。)

    《海边的卡夫卡》接近尾声的部分,一只路过的猫停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中田和星野在河边烧着不合节令的火。那是一只“瘦瘦的褐纹猫,尾巴尖儿略略弯曲”——这不就是《寻羊冒险记》中的沙丁鱼,或者《奇鸟行状录》中青箭吗!

    猫是一种超乎时间空间的存在。

    事实上读到暹罗猫咪咪的时候,我就觉得,它和那只被村上寄养在德岛家的母暹罗猫有着奇妙的联系。啊,这么说起来,幸太郎、彼得、妙子、缎通、麒麟等所有村上养过或者见过的猫,应该不仅存在于这个世界,也存在于村上的小说世界吧?如果做一份对照表,想来是很有趣的。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试试,反正,坏处是没有的。

    对了,顺便提一下,邻居家的暹罗猫比以前胖了一圈,但仍然很精神。妻说暹罗猫能胖成这样真是少见。邻居很犯愁,正和妻讨论给猫减肥的事。

    我倒觉得,无论什么猫,都是胖一点的好,圆滚滚的,看着舒服,摸着也舒服。就像阿扬这样。不过,如果涉及健康问题,那就另当别论了。不管怎么说,我和村上君看法一致,就算不是自己的猫,也希望它能“永远健康、长命百岁”(这是村上君对那只寄养在德岛家的猫的祝福)。


村上春树·猫(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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