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红梅:寂寞的海

周红梅
2021-10-21
来源:《青春》

黑龙江中医药大学   周红梅。

    煦暖的阳光洒在北方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里,积雪在春天充满活力但却在无声的气息中悄悄地融化,渗进那些因常年过车而压得满是车辙的泥土路上,湿润了一片,仿佛大地的斑斑泪痕。庄稼地里未割倒的苞谷秆在懒懒地摇着枯黄的被风吹得没剩多少的叶子,平铺的厚厚的雪也闪着刺目的光芒,一忽儿塌了下去,变得松软,背阴的雪地上偶尔有野兔的足印,那足印看上去是忙于奔命的,因为跟着野兔足印的还有人和狗跑跳的脚印。妮子看着鞋子上粘着的泥巴,重重的,足有三斤。推着的自行车轱辘里也全是泥巴。天蓝蓝的,风凉凉的,大路上隐约有飞驰的车疾速驶过。妮子松了口气儿,终于可以走过这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了。想起夜里外婆痛苦而频繁的咳嗽,妮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路的两侧堆着铺路的沙子,使本来不宽敞的路更窄了,偶尔迎面来了一辆车,妮子远远的就从自行车上跳下。妮子想,还是城里好,买点普通的药再不用跑到十几里外的乡下诊所。又想起外婆的咳嗽声,心里一紧,眼泪便模糊了前方的路。

    外婆已经七十多了,可还像个年轻人一样整天忙东忙西的。岁月的沧桑尖刀般无情地在她美丽的面庞上刻下深深的印痕,找不到一丝光滑。妮子摸着外婆的手,那没有肉只有薄薄的老皮,暴露着青筋和虫子一样的血管的手,妮子的心就疼。“外婆,等我毕业了,给你买好多好吃的。”这时,外婆便用长满老茧的手摸着妮子的头,妮子的脸,皮肤有种被树皮轻擦的异样感觉。妮子拉过外婆的手捂住自己的脸,眼角的泪便渗进手掌干裂的缝中。妮子从手指缝中看见外婆慈爱地笑着,笑里有疼爱,也有一丝期待。外婆说,“妮子长大了,外婆的小妮子长大了。”

    外婆是妮子最亲的人,妮子是在外婆的背上长大的。

    新年快到了,外婆给妮子做了一件花衣裳,鲜艳的色彩映得外婆的眼睛也亮了。包饺子的时候,外婆用面捏了一只小鸡,做一个窝,再捏几个小蛋,哄着妮子说:“春天到了,小鸡就长出来了。”妮子小心地捧着,放到外婆家火炕的席子下面,天天都去看。大了一点,妮子知道那是外婆做的玩具,知道不会有小鸡长出来的。可是每次包饺子,外婆还是给妮子做一只鸡妈妈,妮子也还是高高兴兴地捧着。因为,那是外婆的爱。

    外婆家有一个大大的园子,外婆总是很耐心仔细地打理,妮子想,在外婆的眼里小苗也是有生命的。秋天时,什么都蔫了,外婆便将秧上仅剩的柿子连秆都剪下来,挂在里屋墙上的大钉子上,给妮子留着。

    妮子上学了,只能寒暑假呆在外婆身边。外婆的头发在妮子一点点长大的时候,慢慢变得花白。上高中时,妮子便没有时间去看乡下的外婆。高考完,已是大人的妮子去看外婆,外婆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妮子扑进外婆的怀里,深深的思念化作清泉喷涌而出,外婆依旧抚摸着妮子的头,两眼浑浊起来。外婆领着妮子去地里摸土豆,她用铲子在土里深深一挖,便能翻到几只大大的土豆,可不事稼穑的妮子怎么也找不到,性急的她就连秧都拔了起来,硕大的土豆秧只零星地挂着玻璃球大小的土豆。外婆看着笑了。狗尾草在微风中轻轻地点着头,遍野的不知名的小花飘来丝丝清香。夕阳的余晖映在外婆的脸上,花白的头发有几分散乱,双手粘着潮湿泥土的外婆慈祥地笑着。妮子想,外婆是最伟大的人。雨后的夏日,妮子穿着外婆做的布鞋,挎着外婆用柳条编的小篮子去采蘑菇。小时候,总是外婆带着妮子去,如今外婆年纪大了,走起山路来会很疲惫。妮子要自己去采蘑菇给外婆吃,可是大坝前那仅剩的树林也在这三年中被砍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苞谷地。妮子摘了一篮子的野花和少得数得过来的十几只蘑菇回家了。妮子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外婆的头上,“傻妮子,外婆老喽,哪能戴这小孩子的玩意儿。”外婆边说边摘下来给妮子戴上。“外婆给你烧蘑菇去。”麻利的外婆到园子里拔几棵白菜,放一点酱炖起了那十几只蘑菇。“花环”紧紧跟在外婆身后,在外婆的宠爱里妮子是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农家大院里溢满了蘑菇与白菜的醇香。

    大二时,外公去世了。妮子把外婆接到了城里的家中,外公在世时吃惯了外婆做了一辈子的饭,外婆是离不开自己的家的。操劳惯了的外婆总是闲不住,像个孩子似的坐立不安。她说:“城里太挤了,闷得慌。”妮子就搬两个小凳和外婆坐在院墙的影子里,玩五子棋。外婆说,“记不住呀。”妮子就耐心地教,就像小时候外婆教妮子一样。一天夜里,妮子盯着墨蓝的天空中眨着眼睛的星星问:“外婆,外公对你不好,为什么不离婚呢?”外婆轻叹:“那时候不时兴离婚,再说怎么离呀,娘家更穷!”妮子心里酸酸的,外婆的命是注定的。外婆十九岁的时候成了外公的新娘,可家并没给外婆带来多少幸福和快乐,外公的脾气暴躁,外婆只是认命地从不反抗,也许是那样的年代里不敢反抗吧。外婆说:“那时候,是一点地位都没有的呀!”七十多岁的外婆比共和国还大了许多,什么苦都吃过。只是她很少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偶尔说起,语调也是平平淡淡的,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外婆的一生是妮子还很幼稚的心不能释然的。

    妮子想,外婆的生命如寂寞的海,顽强而不求所得,只是以宽广的胸怀、博大的爱接纳和包容一切的风浪。

    求学在外,妮子常常梦见自己睡在外婆的身边,听外婆讲那些城里的孩子永远也听不到的故事。妮子虔诚地向看到的每一颗流星许着同一个愿望!

    妮子摸出口袋里所有的钱,买了一大堆的药,希望外婆早些好起来吧!

    回来的路上,妮子想:“快一点毕业吧!”

    原载《青春》2002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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