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浪淘沙杯”国际华语赛】散文组入围展:崔承志1篇

崔承志
2021-10-31
来源:中华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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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哥哥井陉驮煤炭                         

                 崔承志


(一)

在我们老家平山,有这样一句俗话:“平山不平,井陉无井”。想了想,平山不平,不假,境内有山,有坡,有丘陵;可若说邻县井陉无井,似乎有点儿夸张;形容打井困难,吃水不易尚可,但不会没有水井吧!多年来,也没有人会对此话去探明个究竟。不过,尽管话说“井陉无井”,而事实上,那里却有煤有碳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在距我家乡南边17公里多的井陉矿区一矿,就出产煤炭。

井陉矿区有煤碳之说,最早可以追溯到我国夏商周时期;至清代,小煤窑已星罗棋布。解放后,这个以盛产优质焦煤著称的井陉煤矿,曾经谱写了长足发展的辉煌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们那一带村庄的老百姓,每年七、八月间,总会有一些人前往那里,为当年冬天的房屋取暖,提早去做准备的。

从旧社会走来,中国人贫穷,农村老百姓是首当其冲的。何止是缺医少药!更要紧的是缺衣少食,还加上个取暖极其困难。祖祖辈辈接受的是,大自然恩赐的树枝、树叶和农作物的秸秆等。春夏秋三季还凑合,寒冷的冬天怎么办?家家是土坯炕、地炉子,总得想法弄点烧炕取暖的煤炭吧!如果没有客人,就在这地炉子上做全家人的三顿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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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是初中二年级暑假的一天下午,回到情缘未断的老家的。此时,距离哥哥响应党的号召,带领一家大小自县城工作岗位离职回家务农,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我放下东西,坐在屋前台阶上;端起嫂嫂刚刚上的一碗水,轻轻地喝了一口,看见她正在和白面。

“明天一早,你哥跟村里几个人去井陉矿上驮碳”嫂子边烙饼,边对我说,“我给他烙几个饼。你先喝点儿水,歇歇。”

“嫂子,我也想去!”我对嫂子说。

“你去也顶不了什么用,我一个人就行了!”正在准备口袋的哥哥走到大门口又返回来,大概怕我不高兴,就又接着说,“你在家里歇歇,还有好多事儿呢!”

“嫂子,你跟哥哥好好说说,就让我跟他去吧”我站起来,寻着那散发出来的诱人的烙饼香味,走到灶火前,轻声跟嫂子说。

嫂子,没有急着找哥哥说情;而是加快了烙饼的速度,做上了我最爱吃的杂面菜饭。

吃饭时,嫂子专门给我盛了一碗很稠的杂面条,又递给我一块玉米面窝窝,悄悄对我说:

“你一直上学,井陉那么远,受不了那苦。”

“就让我去试试吧!”我真希望嫂子能帮帮忙,就赶紧说,“也许我还能帮哥哥一点儿忙呢!......

饭后,我和侄子、侄女们到外面说玩闹了一会儿。

回来准备睡觉时,哥哥过来对我说了一句话:“早点睡!明天一早,你跟着我去驮碳吧。”

“沾!”我答应着,心里明白:哥哥准是听了嫂子的劝说才同意我去的。

(三)

“快起来吃饭!”

感觉天还不亮,就听见哥哥喊了我一声。

我一咕噜爬起来,匆匆地洗了把脸,匆匆地吃罢早饭,对哥哥嫂嫂说:“我带什么东西?”

“把这个带上!”嫂子把三个烙饼先小心翼翼地用蒸馒头用的垫蓖子布包好,再从外面包了一层厚厚的白羊肚手巾,才递给我说,“一定带好。路上小心!”

“嫂,您放心吧!”我点头答应。

哥哥早已把一切准备停当。

他把一顶草帽递给我,说了声:“戴上!走吧!”,就牵着牲口在前,我紧随其后,来到村南口集合地。

几乎是在同时,其他人也到齐了。

“走!”本家蓝哥喊了声,一队人马就出发了。

(四)

夏天的早晨是凉爽的,空气是清新的,周围是安静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儿飞向远方......

我们沿着几代人走出来的山间小路,弯弯曲曲,一路向南。牲口很听话,但也偶尔仰天叫一声,以证明它们的存在。勤快的人开始下地干活了,路过的村庄已经有一些人在走动,看见了人家房顶上的烟囱袅袅坎烟......

......

哥哥他们几个抽着烟,说着永远说不完的话。

我则琢磨着自己的事,想到今天能去井陉,好像要去办一件大事,心里特别高兴;又想到还能吃到嫂子烙得白面饼,心里更是有说不出来的美,禁不住还小声哼上几句歌儿!......

太阳露了脸,将天底下的万类万物披上金黄色的外衣。远处蜿蜒起伏的群山在晨光下与蓝天白云交相衬托,分外妖娆;近处,层层梯田,道道坡梁,一片绿茵茵,真叫人心旷神怡......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近10公里。

......

我们穿行在狭窄的山路,过了不开村,行走到井陉境内的“8里沟”;又拐了几道弯,经小作、贾庄,不久,就望见了高压线、楼房、烟囱......一座城市展现在了面前。

(五)

“到了!”哥哥他们几个异口同声地说。

我,一下兴奋起来:“这么快就到了?”实际上,心情好,走得急,自然就觉得时间短了。

大人们找好地方,拴住牲口,整理口袋,一边从隐蔽处掏出钱,一边沾着唾沫点着数儿,几个人凑到一块,低声在商量着什么事儿。

“你在这儿,看好牲口,等着!”哥哥说完,他们就都走了。

我答应着,随手找了块砖坐下,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一只手晃动着赶牲口的木棍;抬头望见那高大的选煤塔,小山一样的煤堆;耳边听到运煤溜子和火车的轰隆隆的声音;眼前的地上、草上、房上、树上......都是煤一样的黑颜色......

......

“快去装碳吧!” 一个同辈不同姓的哥哥来叫我。

我跟随他来到零售处。

今天来拉煤的人还真不少,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一片繁忙景象。我的任务是双手张好麻袋口,他们往里装,一共10袋,装满,捆死,放到牲口背上,用绳子栓牢绑结实......待一切完成利索,我早是汗流浃背了......

......

“吃饭吧!”哥哥说出的这仨字,犹如一冲锋号”。我立即打开了嫂子亲手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烙饼,递给哥哥。

“你快吃吧,饿坏了!”哥哥说。

我拽起一张烙饼,也不用手撕开,卷成一卷,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其他人边吃自带的干浪,边笑着说。

我接过哥哥递过来的一小茶碗水,一连喝了两口,就又去吃了。这也难怪,第一次走这么远,第一次干这种活儿,第一次感到“饿得心慌”。是的,那年月,“吃饭的事,比天大”,况且,我正是能吃的时候,“后生小子,吃死老子”嘛!

......

我这个人,从小就好奇,身处这高低不平的黑色煤炭包围着的“大世界”,不由地问了一句:

“这煤炭是从那儿出来的?”

“从地下。”那位同辈不同姓的哥哥说。他的兄弟就在矿区另一处下矿,大概是跟他说过吧。

“在地下儿?”我一根筋地追问道。

“这一片地下都是!”这位哥哥笑着用左手向周围画了个圈儿,又用右脚吃劲地跺了跺黑色的土地,随即,一团黑色的尘土随风飘去......

他又接着说:“在几十丈深的地下,好多人猫着腰,点着灯,一铁锹一铁锹地挖出来,送上来......”

入神地听着,想着,竟然停住了吃烙饼,可还是无法想象出那挖煤出煤的情景。直到7年多后的1969年10月,我亲身经历了到井陉矿区二矿下矿井“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一个月,才真正懂得了“在几十丈深的地下,好多人猫着腰,点着灯,一铁锹一铁锹地挖出来,送上来”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也亲口尝到了从“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到“燃烧、牺牲自己,温暖、点亮别人”的“黑色金子”——煤炭,是如何用千千万万个矿工师傅们的血和汗换来的艰苦滋味......

(六)

“你先赶着一头驴走吧!”吃过午饭不久,哥哥就对我说,“俺们还有点事儿。”

“ 什么!叫我一个人先走?”我一听就蒙了。

一时间,卡了壳,竟不知说什么好......我内心里,象滚开的水,上下翻滚,四面涌波:明明不让你来,你自己非要来,怨谁?现在,人都来了,烙饼也吃了,大伙都看见了,后悔也晚了吧!......

路上心里怕得慌!这话,能说出口?

可是,想起老人们讲过的歹人先杀了你,挖了你的心,再弄走你的东西......自己不禁打了个冷战,吓出来一身汗......

我,虽然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可始终也没有敢对哥哥他们说自己的想法。

我是在极度的紧张之中,按着哥哥他们指的一条道儿,很不情愿地走出矿区,缓缓地行走在返程路上的......

......

烈日当空,汗流如注。

太阳把地面烤得滚烫滚烫的,稠乎的空气,让人窒息;庄稼在炎热的阳光下弯着腰,低着头,无精打采;树上的知了,草中的蚱蜢,发出让人心烦的嘈杂声响......

蓝蓝的天空,几朵白云,一眼望不到边儿。太阳光照射在弯弯的小河水面上起点点金星......

......

我想故意走慢点儿,可老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不断回过头来,四下看看,直到确认并没有什么人在后面;又时不时地用木棍轻轻地拍打喊一声牲口。只是,这头毛驴,似乎并不明白我的意思,四条腿,不停地奔走,不知劳累,没有害怕。大概,它心里想的是:快点儿赶回去好好歇歇!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心情。

为了给自己壮胆,嘴里大声喊着:“嗨!——”“哎——”“啊——”每喊一声,就一直等待着那从山间传来的一阵阵回音......     

......

天气说变就变,一阵雷声,乌云密布,下雨了......

我赶拽紧拴住牲口,躲在一棵大杨树底下。来时哥哥让我戴上一顶草帽,真派上了用场。可浑身上下,还是被大雨浇了个透。不过,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相反,感到了些凉爽。可是,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在这羊肠小道之旁,内心里面,我那无法排遣的恐惧感和孤独感,愈发强烈了......

突然,风雨中,一只野兔子不知从哪里飞跑过来,一下停在载重的毛驴面前,不动了。大概,它是被面前的这个庞然大物镇住了。而我却被它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除了哗哗的雨点声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心想,那就等雨停了咱们一块离开这里吧!谁知就在这时候,毛驴平平常常的一声仰天长,竟使那只野兔子飞也似的奔远了,这下可触动了我那颗与生俱来的怜悯之心......

夏天的雷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刚刚还是粗狂地下着,一转眼,一阵风吹,乌云散开。

雨过天晴,太阳又开始侵占了天空。碧蓝的空,一弯七色彩虹,好美!山坡上,道路边的草和花儿,经过这雨水滋润,鲜艳极了;树上的叶子,田里的庄稼,经过这雨水浇洗,翠绿极了......在用心欣赏这周围美景的过程中,慢慢地慢慢地,我内心里的那恐惧感和孤独感的混合体,被这大自然中的万物生灵,逐渐地溶解了,淡化了;紧跟着那头牲口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七)

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的乳名。

我拽住牲口,仔细一听,是哥哥在叫我。我猛地一回头,看见哥哥他们几个从远处快步走来,刹那间,心头一阵发热,浑身上下,从里到外,一下子就彻底放松了下来......

我,终于又和哥哥他们会合了!

“你还走得挺快呀!”本家蓝哥笑着说,“俺们都赶不上你!......

“开始,我想慢点儿走”我不好意思地说,“可是,这头驴走得快,我得跟着,没法儿......

“哈哈哈......

没有想到,我的这句话,竟然逗得他们都笑了。

“你兄弟这回还真行!”本家蓝哥伸出大拇指,说道,“小小的就出去到城里上学了,也没有经过什么事儿......

哥哥和蔼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不过,从那表情上看得出来,对我这次跟随着井陉驮煤碳,哥哥心里是满意的。

(八)

金红色的晚霞,犹如一位美丽的少女,徐徐地飘起她那柔软如锦、色彩斑斓的罗裙,让整个人间大地,豁然开朗。好啊!晚霞把远处起伏巍峨的西山映红了,把山坡茂密的丛林映红了,把古老山村的房屋映红了,也把人们满足的脸庞映红了......

我们已经穿过北马冢村,接着,下了个大土坡,向右拐了个弯,越过白楼,就看见辛庄自己的村了;再紧走几步,自家的房子已清晰可见。哦!我看见站在大门口的嫂子了!瞧!侄子和侄女们正向我们飞奔而来......

崔承志,河北平山人,曾任中国建材报社驻河北记者站副站长、副处长、处长等职,退休于省国资委;坚持多年写作,数篇诗文刊发,散文《冬之心绪》荣获由中国散文网等单位主办的“第八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系中国散文网特约编审、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及石家庄市诗词协会会员;著有诗文集《今生有缘》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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