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散文:《瓜叶覆童》、《亲人在他乡》

依依
2020-09-28
来源:策兰文化传媒网

瓜叶覆童

依依


  一个作家无论怎么写,写来写去终究会折腾到童年。我不是作家,但拿起笔,涂来抹去,尽是儿时趣事。

   《红楼梦》中,探春一时兴起,建了个海棠诗社,每个人在诗社都有一个名字。探春是“蕉下客”。其名源于“蕉下覆鹿”之典故。我今天说的是“瓜叶覆娃”之趣事。

  记得是五、六岁上下的样子,在深山小村孩子们是没有幼儿园可上的。那时候,每天看着二姐,挎着母亲缝制的书包,神神奇奇地去上学,我就生出一种艳羡之情。母亲的针线活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气:细密的针脚,匀称的走线,更招人喜欢的是那朵用丝线绣成的梅花。黄白色腊梅,含苞待放,嗅上去似乎还能闻到淡淡清香。为了那朵梅花,我哭着闹着要读书。几经周折,学算是上了。

  上学后,等读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课文后,一看到插图“松鹿图”我就兴奋不已。据说“树下有鹿”取“书下有禄”。不管怎样,说明我也和绍兴的读书人——鲁迅先生一样,喜欢梅花。   

  在一个5、6岁的孩子眼里,学校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有趣的。虽说我家离学校仅一里路,但这一里的路却是我看世界的引路。每天,窗户纸一发白,我就像报晓的小鸟儿,唧唧喳喳叫个不停,在炕头蹦来跳去,把姐姐哥哥一个一个弄醒。吃过饭,矮矮的个子,斜挎上“怒放”着的一朵南瓜花书包(母亲给我的书包绣得是南瓜花),跟在姐姐哥哥后面,屁颠屁颠上学。父母亲看我上学的劲头这么足,倒也欣慰。他俩私底下高兴地说:“你看,这孩子,虽说顽劣捣蛋,还是喜欢上学。”言语间充满喜悦与憧憬。

  五天、十天、十五天……不到二十天,我的新鲜劲儿就过了。上学的劲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恍惚一夜间,一只早起的小鸟就变成一条懒惰的小猫。我整天懒在床上迷迷糊糊,懵懵懂懂,总是睡不醒的样子。

  五月的田里,玉米疯长,遍地间作南瓜。当瓜秧铺满整个田间地头时,藤上长出片片硕大叶子。远远看去,那叶子犹如一个个雨伞盖。望去,眼前尽是磅沱的绿,青翠的葳蕤的叶叶蔓蔓,绿的人心旌摇荡。最诱人的还是藤上盛开着的一朵朵黄色的大花。那明鲜鲜的黄,看得人如痴如醉。

  这天,我逃课了。

  早晨,当我睁开惺忪的双眼,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时,二姐早不见踪影。母亲呢?她永远也闲不住,不是围着锅台转,就是围着地头转。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家里没有一个人,就想,索性还躺下睡会儿吧,反正上学也误了。头刚挨着枕头,就听着外面像是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我一骨碌爬起来,小心挪到窗户,用舌头添湿手指头,用湿湿的指头在窗户纸上点出一个小窟窿。从小窟窿望出去:母亲正抱着柴火从大门走向院里……我们姊妹几个,对父亲的严厉了如指掌,父亲的严厉是装出来的。母亲就不一样了。我们都怕她。看着母亲进了院里的南屋里,我趿拉上鞋夺路而逃。等跑出一段路,心里才稍微安定下来。可是,怎么办呢?上学,我今天拿定主意不去,太迟了。不上,母亲知道我没上学,她会打死我。

   “对!躲!”我真的成了一只躲灾的五月蛤蟆。奶奶说过:“五月的蛤蟆要躲灾。”可是,逃到哪呢?奶奶家不安全,大娘家也不是安全的……“瓜地!”我灵机一动。我家挨着联办(几个村子联合办的五、六年级的学校)住。学校后面就是一大块玉米地,里面间作南瓜。五月的南瓜藤蔓在地里爬来饶去——边边角角、头头垴垴,几乎没一点儿空隙。这虽不是“百草园”,但却是绝佳的藏身之地。我猫着腰,蹑手蹑脚走进玉米地,或低头或斜身躲避着那长长的玉米叶子,害怕弄出一点响声。一到地玉米地,我的心跳才算慢下来。“母亲她绝对找不这里!”我暗想。瘦小的我匍匐在地,身上覆满了南瓜叶子。我窃喜找到一个安全避难所。一个五六岁孩子眼里,什么都是稀奇的。爬在地上,我掐下一片片南瓜叶,一下一下地撕起来……但我并没放松警惕。我像一只嗅觉灵敏的小狗,时不时竖起耳朵辨别着周围的声音。一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就马上蜷起身子,用锅盖样南瓜叶子把自己隐蔽好。

  偶尔抬头看看蓝莹莹的天上,飘荡着的白云,我想象自己如天上的白云一样自由——这里比起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可自由、快乐的多!乐极生悲。我的自由,很快就被一盆尿生生赶跑了。

  学校教室东边的转角处有一间女厕所。厕所就在玉米地一角。学校一位戎姓女老师,早上起来倒尿盆。或许是尿有营养!我家晚上的尿也从不浪费掉,母亲都会倒到菜地里。戎老师端着尿盆站在高高的土堾上,正准备把尿泼向瓜地。见势,我怪叫一声,猛地跳起来,从南瓜地窜出。我的怪叫声,把戎老师吓了一大跳,“咣当”一声,她手里的尿盆滚骨碌骨碌滚到玉米地。等看清是我,戎老师满眼疑惑地问我:“这孩子怎么爬瓜地了?”她一边追问,一边朝我家的方向大喊:“嫂子,嫂子!你家孩子在瓜地里爬哩,你快来看看!”

……

  如今,一想起这尴尬一幕,我就会不由地联想到贾瑞被王熙凤设骗扣屎盆子的那一幕,尽管二者性质不同。

  母亲曾说过,一从娘肚子爬出,我的胆量就大。今天,我知道这一顿打是躲不过去了,反而镇定了。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我安安静静地站戎老师身旁,等着我的母亲出来。年轻的母亲脾气本就不好,再碰上这样一件使她十分没面子的事。一看见我,她什么也没顾得上说,就一把把我拽到跟前,抡起一根烧火棍,朝着我的屁股狠狠抡下去……现在想起来,好像那种热辣辣的疼仍在。

  童年的糗事不少,“瓜叶覆童”只是一鳞半爪。



亲人在他乡

           

      低沉、哀婉的音乐徐徐响起……

  庄严肃穆的殡仪馆灵堂,死一般沉寂。两位佩戴白手套,身穿正装女司仪,声音低缓,正引导逝者家属向遗体作最后告别。

拖沉重步子,抬迟滞双腿,上台阶、进灵堂。

  诡异、阴森的灵堂哀乐低沉,我难抑悲伤,难掩哽咽。木然地跟着司仪,右行、左拐……

灵堂,近窗一侧开一小门。黑黝黝小门,透着丝丝诡秘,令人惊竦,莫不凄惶。

低徊、凄婉的哀乐悲凄纡徐……

  泪眼蒙胧中,只见小门东南方墙上出现一黑色条幅——“韩志元先生永垂千古”。几个大字,犹万箭穿心,令人彻骨悲恸。看着横幅下闪烁不定的黑色大屏,心头划过一阵惊悸。只见,屏幕上出现一位白发苍苍,满面沧桑、敦厚睿智的老人。老人眉宇间流露着淡淡笑容,温和慈祥地看着他的亲人们。这笑容,更度让我哽咽。

因为,那笑容浸淫了无数艰难与磨砺;因为,那笑容隐藏太多无奈与不忍;更因为,那笑容有了太多责任与牵挂……

二伯——因为你的经历,你知我的处境。您面前,我毋需伪装。

  如泣,似诉的哀乐慢慢停止……

  泪眼婆娑中,只见二伯静卧于鲜花绿叶丛中,苍白的脸上,几片老年斑兀自凸现,平时瘦小的身子,此时看去如婴儿般柔弱。

这是葬礼最后一个仪式。这是亲人们在老人身旁绕的最后一圈。走完这圈,等大家顺序走出,二伯将被推进黑魆魆小门。从此,阴阳两隔……等再见,是几寸见方小匣子。

“请大家勿回望,顺序走出。”女司仪轻声吩咐。

我哪敢回望?二伯——我何以忍心回望您!

  今年81岁的二伯,我仅见过五次面。第一次见面,是六七岁时。那年寒冬,二伯带大娘及一双儿女从天津回到山里,可没住几天就走了。之后,大娘再没回来过。想来,打小生活在大城市、又是独生女的大娘哪见过这么贫瘠小山村,又何曾体验过那么冷的冬天。因为,山里冬天冷得无情无义。

再见二伯是40年后了。

   2014年,大娘因病去世。二伯成了失伴孤雁。

   2016年,二伯从失去大娘的阴影中走出。

  这一年,当村中那池荷花怒放之时,二伯兴致勃勃地从天津踏上回家路。这条路实在太长,太长了,乃至二伯用了几十年时间。一听说二伯回来,我放下工作,赶回山里。那天,在家乡驼梁,当远远地,看到有人走下村前那个大坡,我一眼认出二伯。尽管几十年没见二伯,但从二伯身上,似曾看到奶奶爷爷的影子——矮小精瘦及眉宇间流露出的刚毅正直。

  爷爷的四个儿子,得益于父母的言传身教,个个正直、善良、坦荡、智慧……

  二儿子也就是二伯,很小出门求学,七八岁就考到离家四五十里的常峪完小;完小毕业考入省重点中学——行唐中学。之后,考入河北人民大学,直致在天津成家立业。

奶奶在世念叨最多的是二伯。

  冬天黑夜是漫长的,奶奶不讲故事,就念叨二伯他乡求学的事。

  二伯自考入中学,就没回过家。他清楚家里情况:兄妹8个,但那8、9张嘴爷爷奶奶都喂不饱……

  远在他乡,无助、孤单可想而知。这,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几年间,二伯连一件——只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有。

  仅有的一件土布棉袄,还是第一年考上行唐中学时奶奶缝制的。

  春暖花开,趁星期天,二伯悄悄脱下穿了一冬的棉袄,将棉絮一条条一缕缕理出,把里外面洗净、晾干。油灯下,一个十二三孩子飞针走线连缀着一堆一缕的破布——那是夹袄;严寒来临,二伯把那团破絮烂套一缕缕一条条填进去,缝补、连缀……那是棉袄。

一年四季的衣服就是这两件。不!是一件:棉——夹袄!

   ……漫漫冬夜,奶奶念叨念叨着就抹起眼泪,奶奶是个轻易不掉眼泪的人。见奶奶伤心,我把脸凑近奶奶……咸咸的泪水,有酸楚,有感动。

艰难的求学之路,使二伯变得刚毅坚强,可恶劣的生存环境使二伯变得沉默寡言,生活的酸甜苦辣从不示人。

   这是我从奶奶描述里“见到”的二伯。他的确是我陌生而亲近的人。

我几乎确实不怎么认识他。

如果说求学,是生活所迫有家难回;那工作后的二伯,为什么没回家?

二伯嫌弃这片土地?!不适应家乡环境?!还是……其中苦衷只有二伯自己知道。

二伯虽然不回家,但逢年过节,总会给爷爷奶奶寄礼物——奶奶身上那件藏蓝藏蓝的大襟衣服就是二伯给买的。

姑姑叔叔长大了,爷爷奶奶变老了。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更加思念远在他乡的儿子。之后,一攒足路费,爷爷就去天津看儿子一家。临走,小脚奶奶踮进踮出打点行李——瓜片、核桃、红枣……

2016年寒假,我带着家乡特产,奔向天津看二伯。二伯为我编写的《可爱平山》一书,认真考证、专心修改。临走那天,不等二伯走到门口,我狠心关上门。我实在不忍心看白发苍苍的二伯那孤寂身影。

2017年7月23号,二伯又回来了。他一如既往的兴奋,看家乡山,亲家乡水。他还兴致很高地和我说:“以后啊,二伯会每年回来。”看着二伯孩子似兴奋样子,我又高兴,又伤感。在老家半月,二伯天天去老屋转转。50多年的老屋,土墙斑斑驳驳,大梁歪歪斜斜。二件看着破败不堪老屋,决定马下翻修。8月8号二伯要回天津,临走给四叔留下一笔钱,翻修爷爷奶奶留给自己的老屋。

   2017年秋天,二伯老屋翻修动工了……

   我与二伯有种说不出的情愫,或缘于爷爷奶奶对我的爱吧。每次二伯走,我总会准备一些家乡特产给他带上。一如奶奶踮着小脚准备行李一般:陈醋、小米、红枣……过年,我把老家的腌肉、粉条、粘糕给二伯邮点。过年了,二伯即便身在他乡也能尝到老家味道。

我知道,二伯喜欢家乡味道。

2018年4月20日,我第五次见二伯。可,已是无知无觉的二伯。

   二伯这次真的走了。好在,这个春天还暖和。

或许,在天堂二伯终与爷爷奶奶相见了吧。

风清月明星无垠,狗吠鸡鸣述流年。人在他乡夜不寐,楼望西月不见圆。手捧二伯尚未脱稿的《苦竹与腊梅》,我的泪水一滴滴滴落,封面那棵墨绿苦竹颜色渐变渐浅,直至一片模糊。终究于一片泪水中消失了。

   二伯,愿您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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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依依,中学语文教师。躬耕教坛,如履薄冰。皇皇数载,毫无炫耀之资,惟教学之余,寄情于阅读,而阅读亦予我最大收获与愉悦。浅酌低吟,喁喁独语,竟也流淌出条条情感小溪。人有所往,心有所向,汉文字的魅力,吸引我想做一名写好字的教书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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