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黄杯中外文学艺术精英赛| 参赛：李晓莉
小雨中的回忆 （ 散文）
作者 李晓莉
雨，轻轻地在黎明中飘洒。亮晶晶，好像银丝编织的柔纱；白濛濛，宛如曼妙飘逸的薄雾。我在小雨中寻觅，寻觅那个可爱的身影；我在伴着雨的幽韵吟诵，吟诵一首浸着雨滴的小诗……
四十多年前，我毕业分配在钢城的一所中学任教。那个早晨，天也是下着这样的濛濛细雨，我撑着一把小花伞走进校园。
细雨中的校园，清新，肃美。学生们撑着五颜六色的伞，或独行，或并行，像极了五颜六色的花。老校长姓来，看上去庄重知性，却不乏和蔼随意。来校长把我领进语文教学组，安排我教高年级的语文。
我有些担心，自己刚毕业，没有教学经验，能行吗？来校长却鼓励我：教书育人，就要像小雨那样，细腻，细心，将课本中的知识化作细细的雨滴，慢慢地融进学生的心里。
我用心记住了来校长的话。
那一次上语文课，我给学生们讲文言文《诗经》中的《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同“汝”），莫我肯顾……”讲台上我抑扬顿挫，讲台下学生们鸦雀无声；我循序渐进，学生们聚精会神。突然，讲台下一阵骚动，好像有议论声地从靠近后排的一角传来。顿时，我心里一阵紧张。放下课本，走向那一角。
——那个女孩脸色绯红，不安地看着我。
她的前桌，后桌还有同桌，几乎同时将目光从我的眼睛里移向她。
女孩浓密的微微上翘的睫毛在清澈的大眼睛上慢慢地垂了下来。她将白皙修长的双手放进课桌里，紧紧地捂着，盖着，仿佛隐藏着一个秘密。
我想发火，但我想起了来校长的话。
“可以让老师看看吗？”我放缓声音。
她抬起眼帘，略带羞涩，略带歉意。
我是科任老师，给这个班上课，不乏几个月，却从未发现她如此美丽——乌黑整齐的短发，白里透红的脸庞，小巧的鼻子，上翘的嘴角……无一不散发着朴素的，自然的，清纯的美！
面对这样一个女孩，我实在没有勇气发火。我让她放学后到我的办公室，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我的办公室里，她显得有些拘谨。
“老师，对不起。您讲课的时候，我画了一幅画……”
她打开手里一直握着的约一尺长的纸卷，轻轻地展开，她纤细的指尖在微微地颤，她用双手把展开的画捧给我。
画上是一只硕大的老鼠，老鼠目光贪婪，正在啃咬一颗夸张的谷穗。谷穗低垂着，散落的谷粒浸着汗珠……
“真棒！这是你的创意？”我情不自禁。
“是的，老师！”她找回了自信。
她告诉我，她的画是跟父亲学的。他的父亲是电影公司的美工，许多电影院门前的巨幅宣传画大都出于她父亲之手。她边说着，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微笑，没有了开始的拘谨。
我也微笑着，渐渐地，我们的交谈轻松起来。
她接着说，她从小就跟父亲学画。父亲常说，画是有灵魂的，要在“静”中画出“动”，在“形”中画出“神”，在视觉中画出感觉，在细节中找出真谛。她说，她很喜欢画画，这次老师讲《硕鼠》的时候，一时兴奋，便画了这只大老鼠。
我肯定了她的画作，肯定了她对课文的理解。但我也严肃地批评了她在语文课作画的行为，她心悦诚服。
“我想请你画幅画，可以吗？”我问。
“真的！”她睁大了眼睛，脸颊飞起了红晕。
她很激动，她点头的频率直接回答了我。
我拿出一张大白纸，将语文书翻到白居易的《琵琶行》，请她回家后抽时间画一幅“琵琶女”，尤其要把琵琶女“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表情画出来。
又是一个细雨濛濛的早晨，她撑着一把粉色的小花伞，来到我的办公室。收回雨伞，她从裹着的透明朔料布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纸卷。
我缓缓地展开画卷，眼前顿时亮了：
——茫茫的江面微波轻荡，江水里浸着惨白的秋月。枫叶飘零，荻花瑟瑟。在秋风摇曳的荻花间，驶出一只小船，琵琶女素着罗裳，独坐轻舟，发髻高盘，云鬓如水。她怀抱琵琶，半遮面颊，低眉信手，轻拢慢捻，似雨似珠，如泣如诉。画面无声，但却有声……
我被我的学生——那个漂亮的女孩精湛的画功震撼。
在讲《琵琶行》的时候，我把《琵琶女》这幅画挂在了黑板上，
我记得，那堂课非常成功，来校长把它定为“公开课”。
又是一个细雨濛濛的日子，我从钢城调回江城老家，临行的时候，女孩赶到火车站。她还是撑着那把粉色的小花伞，在检票口，她交给我一封信。火车启动的时候，我打开了信：
…….
老师
我曾把您看做天上的
一片云
那么高远
遥不可及
然而
当您化作濛濛的
细雨
您便走近了我
走进了我的心里……
在小诗的字里行间，有点点的湿润，我竟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泪滴……
四十多年过去了，轻风依旧，细雨依旧，而我早已年逾花甲。我的学生——那个美丽的女孩也已年近花甲。在这一“逾”一“近”之间，我们的距离不再遥远，我们的故事仍在雨的幽韵中继续。后来，她如愿考上美术学院；再后来，她成为美术学院的教授。在她的美术作品画展中，画得最多且最能让我心动的，是如纱如雾，如诗如梦的小雨……
作者简介：李晓莉 丹东广播电视台新闻编辑。77届中文专业。作品在央视、辽视及国家、省、市级报刊杂志发表并获奖。散文《飘逸的绿摆裙》入选《中国老科协征文集》一书。散文《三月雪》、《问月》、《鬼打墙》、《鸭绿江赏雾》、《雨韵》、《鸟浪》及诗歌《咏荷》、《江上晨雾》等作品分别在《满族文学》、《东北作家》、《暮雪诗刊》、《朗读荟》等文学平台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