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散文和短篇小说是博尔赫斯三大创作成果,而且各有千秋,相互辉映。有一种很生动的说法是:“他的散文读起来像小说;他的小说是诗;他的诗歌又往往使人觉得像散文。沟通三者的桥梁是他的思想。”他是与帕斯、聂鲁达齐名的拉美三大诗人之一,他的诗歌语言质朴,风格纯净,意境悠远。他的散文大多非常短小,但构思新颖,结构巧妙,安德烈·莫洛亚:“博尔赫斯是一位只写小文章的大作家。小文章而成大气候,在于其智慧的光芒、设想的丰富和文笔的简洁——像数学一样简洁的文笔。”

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
致儿子
生养你的人不是我,是那些死者。
是我的父亲、祖父和他们的前辈;
是已经成为神话的太古时代
从亚当和沙漠里的该隐和亚伯以来,
设计了漫长的爱的迷宫,
一直绵延到未来的这一天
那些有血有肉的人,
现在通过我生养了你。
我感到了他们的众多。其中有我们,
我们之中有你和你将生养的儿子。
以后的儿子和亚当的儿子。
我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永恒属于时间的范畴,
因此也是匆匆过客。
布宜诺斯艾利斯
以前每当我要把你寻找,我总是到
你与夕阳和平原相接的边缘,
到那保存着旧时的马鞭草
和素馨花清香的铁栅栏。
你存在于巴勒莫的记忆,
在经常发生斗殴、
动辄拔刀相见的往昔的神话,
在带有把手和圆圈
毫无用处的镏金青铜拴马环。
薄暮时分,夕阳西斜,
我在南区的庭院,
在逐渐模糊的影子里感到了你。
如今你在我身体里,你是我朦胧的命运,
那些感觉至死才会消失。
思 念
整个生活至今仍是你的镜子,
每天清晨都得从头开始:
这种境况难以为继。
自从你离去以后,
多少地方都变得空寂,
就像是白天的日光,
完全没有了意义。
你的容貌寓寄的黄昏,
伴随你等待我的乐声,
那个时候的千言万语,
我都将亲手从记忆中涤除荡净。
你的不在就像是
恒久地喷吐着无情火焰的骄阳,
我该将自己的心藏于何处
才能免受炙烤灼伤?
你的不在萦绕着我,
犹如系在脖子上的绳索,
好似落水者周边的汪洋。
我的一生
这里,又一次,记忆压着我的嘴唇,
它很独特,却又与你的相似。
我就是那紧张的敏感,那是一个灵魂。
我总在接近欢乐
也在接近友好的痛苦。
我已渡过海洋。
我踏上过许多块土地;见过一个女人
和两三个男人。
我爱过一位高傲的白人姑娘,
她有着拉丁美洲的宁静。
我看到过一些田野,那里,吉他
粗糙的肉体充满苦痛。
我调用过数不清的词汇。
我深信那就是一切,而我也将
再看不到再做不出任何新鲜的事情。
我相信我贫困和富足中的日夜
与上帝和所有人的日夜相等。
近 郊
一座座庭院日久经年,
一座座庭院
矗立于天地之间。
窗口安装着铁栅,
凭栏远望,
街巷好似灯盏一般亲切熟习。
居室幽深,
桃花心木的家具犹如凝滞的火焰;
镜面上泛着微光,
好似黑暗中的水潭。
迷茫的交错路径
朝着宁静的郊野
四射绵延直至无限。
所有这些地方
全都洋溢着柔情万端,
而我却只身一人,
与影相伴。
街 道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
已经融入我的心底。
这街道并非物欲横流、
熙攘喧嚣的市集,
而是洋溢着晨昏的柔情、
几乎不见行人踪影、
恬淡静谧的里巷。
还有那更为贴近荒郊、
连树木都难得一见的偏僻之地。
屋舍寥若星辰,
连同沃野汇聚于茫茫的天际。
这仅有的乐土,
可供无数人繁衍生息,
在上帝面前和岁月长河之中,
唯一且壮美。
向西、向北、向南的街道
展开疆域的翅膀。
但愿它们能够在我的诗行矗立,
就像飘扬的旗帜。
献给贝阿特丽斯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 绝望的落日
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先辈
后人用大理石祭奠的亡魂。
我父亲的父亲
阵亡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边境,
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
留着胡子的他死去了,
士兵们用牛皮裹起他的尸体。
我母亲的祖父 那年才二十四岁,
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
如今都成了消失在马背上的亡魂。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
以及我生活中所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
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
一个傍晚看到的 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
关于你自己的理论,
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
我的黑暗
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谜
今天我还在这里歌唱,
明天我将死去,不知所踪,
住在某个奇妙而荒凉的星球,
没有时间,没有以前和以后。
这是神秘主义的断言。我深信自己
虽然登不了天国,却不至于下地狱
但是我不作任何预言。我们的历史
像普洛透斯的形状那样变化多端。
当这场冒险的终结
把我交给死亡那奇特经历的时候
我将遭遇什么游移不定的迷宫,
看到什么白得耀眼的强光?
我愿痛饮遗忘的泉水,
地久天长,但没有以往。
不可知
月亮不知道她的恬静皎洁,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月亮;
沙砾不了解自己是沙砾。
任何事物都不了解它独特的模样。
棋子和摆弄它们的手,
以及棋艺都毫无关系。
人们坎坷的命运
也许是冥冥中某个主宰的工具,
这些事我们都不得而知;
把他叫作上帝也毫无意义,
恐惧、疑虑和不断的祷告,
都是白费气力。
哪一张弓射出我这支箭?
目标又是哪一座高山之巅?
云
世上没有一种事物不如云般缥缈。
宏伟巨石和水晶,圣经砌起的教堂
时间将夷平这一切。
奥德赛也如变化莫测的海洋,
每一次翻开都会有所不同。
你的镜中之影已是另一张面容。
日子是一座布满疑问的迷宫,
而我们是从此远去的人。
我们的身影就如同无尽的云一般
被吹散在西风之中。
一朵玫瑰
正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
你是云、是海、是忘却
你也是你曾失去的每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