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炼：布达拉宫（组诗）

杨炼，1955年生于瑞士，朦胧诗最早作者之一，其诗作、散文、文论十余卷，其代表作《同心圆三部曲》、《大海停止之处》等，被翻译成三十余种外语。杨炼作品被评论为“像麦克迪尔米德遇到了里尔克，还有一把出鞘的武士刀”，并被誉为当代中国文学最有代表性的声音之一。杨炼获得的各种国际、国内奖项中包括意大利“北——南国际文学奖”、匈牙利雅努斯·潘诺尼乌斯国际诗歌大奖 、英国笔会奖、意大利诺尼诺国际文学奖、卡普里国际诗歌奖、李白诗歌奖提名奖、台湾太平洋国际诗歌奖（累积成就奖）等

布达拉宫

“ 知道那最古老和最伟大的人

 他自己变成最古老和最伟大”

——《奥义书》第五部第一章

一、城堡

悬崖被狂风抽打的支离破碎

而大地的一百五十六层阶梯依然向上流动

一根粗壮藤蔓，叶子是沉静的灰色

旷野、草原、历史和天空

曲曲折折，在石头间等我——

重重叠叠的金顶下，人很小很孤独

布达拉宫，难道这就是你

为黄昏而尊严，比女巫的歌声更神秘

一个存在，经幡浩大地飘扬

把许多世纪的劳动深深锁入胸膛

一片呐喊之后干裂的血泊，在墙上燃烧

落日用殷红的背影铺成转经道

当拉萨河向远山展开黑夜的银子

你，千眼巨兽，居高临下沉默

即使环绕一千次猜不透这个谜语

哦崇高的心灵，受难的心灵

即使死亡如此强劲，而生命稍纵即逝

你的光，你的峭壁，依旧明亮

孩子恐惧，而老人沉思

森林簇拥其绿叶的熊熊烈火

——你在灵魂中占有我们

大地的一百五十六层阶梯向上缓缓流动

这石头的太阳，使每一瞬间永恒

二、我是，我不是......

我是建造者，我不是来朝圣

我是曾经无数次在这里折断的手

像一穗玉米，金黄地到处生长

我不是只配烛照幽暗殿堂的酥油灯

我是头颅雕成的碗

紫红色酒浆仿佛秋天的思想

牧人坐在他的寂寞里

我不是怀着温热祈求的进香客

让褴褛衣衫延续纷繁的梦

我是少女，倒在年号变幻的灵塔下

大腿骨洁白如雪

被迫朝陌生的节日呜咽

我不是饥饿的鹰

在死者身上击鼓，逃离命运

一块无字碑，嵌进我所有悲欢

山的形象和青铜一样沉重

五彩缤纷的吉祥符咒被时光磨平

永远目睹这世界，承受这牺牲

被朝圣者应该是我

我是一切痛苦之上美的主人

三、想起但丁

被遗忘的历史，像夜晚覆盖过你的脸

但是，你的声音冲撞岁月亮起一颗颗星辰

在土里，在水里，万物呼应着诗的审判

气候狂暴地捶打，羊群因降雪兴衰

布达拉宫，耸起于一片高原的矿脉中

这儿，你，再次播种伟大的名字

哦大师，那么率领我穿过狭窄的甬道

像一阵风，巡视这另一处三重世界——

在底层，青苔对黑暗习以为常

蝎子和毒蛇啜饮着英雄的鲜血繁衍

隐没无语的囚徒只留下指痕

那些宫殿像一株丝绸之树

从壁画间溢出古香古色的罪行

直到青烟飘起，飞鸟散去

而太阳最终只能是一个象征

超越神圣的墓地，践踏千载轮回

以无动于衷的饕餮的辉煌示众

哦大师，当人陷落，群山就奉献出一支歌

当废墟纠缠不休，那唯一的希望更高傲

当灵魂被穿透，你的智慧也响彻遥远的国度

那时，我将突破自己升向你

让语言越来越坚硬，与石头融为一体

天堂和女人，被思念充实被诱惑摧毁

抓不住的命运焚烧一朵莲花

在一刹那，明媚，俯瞰黑夜之海

四、天空中的石头

大地，容纳这个奇迹就像容纳祖先的声音

暴风雨徒然执拗地摇撼每一块石头

直到黑暗信仰最遥远的边缘

我怀抱天空，仍是同一次生命

活着的石头，叫喊的石头，屹立沧桑

在海洋挥霍的空旷黄昏四处流浪

荒原和心灵，摊开时间之鹰啄食下的躯体

悔恨，使所有雕像失去表情

我的脸隐匿于自己内部更深沉的夜

从未被膜拜，像那些人类所创造的小小神话

月光的死结，溺水者发白

朝上亲吻一个又冷又高的地狱

一块石头是一座吸干历史的深渊

这胸前曾刻满祝福和诅咒，而今只剩下苔藓

大地微微一抖，粉碎千百种纹身仪式

我，原始的沉静与一群飞鸟

冷漠之手怎能不触摸到温热的灵魂

在这里，石头生长，和整块大陆连成一片

和星星，和万古激荡的荒凉的冰雪

我的一切来自祖先结晶的嘴唇

早已耸起，不动声色地坚持

野花安详地凝视每次凋落前的永恒

我沉默，在一百五十六层阶梯的最高处

一堆石头：古老。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