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金森的诗富于睿智,新奇的比喻随手抛掷,顺心驱使各个领域的词汇(家常或文学的,科学或宗教的),旧字新用,自铸伟词。喜欢在诗中扮演不同角色,有时是新娘,有时是小男孩,尤其喜欢用已死者的身份说话。狄金森描写大自然的诗篇在美国家喻户晓,常被选入童蒙课本。痛苦与狂喜,死亡与永生,都是狄金森诗歌的重要主题。
狄金森诗作的音乐性和图象性,成了批评家关注的题目。其诗用的破折号,时长时短,有时向上翘,有时向下弯,有批评家指这些是音乐记号,代表吟咏或歌唱那首诗时的高低抑扬;其诗的诗行往往不是一写到尾,有时一句诗行会分开两、三行写(即是说每行只有两三个字),有学者认为这是刻意的安排,跟诗意大有关系(另外,狄金森有时会在寄给朋友的诗里会附上“插图”)。因此,有人主张要研究狄金森的诗,必须以她的手稿(或手稿的影印本)为文本,才不致扭曲诗意。

Emily Dickinson(1830-1886)
“希望”是个长羽毛的家伙
屠岸/译
“希望”是个长羽毛的家伙——
在灵魂上栖息——
它唱着没有歌词的曲子——
从来——都不歇息——
一阵强风——传来最甜美的歌声——
痛楚必定形成暴风雨——
令小鸟儿局促不安
却使众人感到暖意——
在最寒冷的大地上——
在最奇异的大海我听见它唱歌——
可是啊,在绝境中,它也
从未讨要面包屑——向我。
在我的目光被熄灭之前
屠岸/译
在我的目光被被熄灭之前
我同样喜欢看究竟——
像其他生灵,有眼睛
并且知晓没有别的途径——
但假如有人告知我——今天——
我会拥有天空
向我展开——我对你说我的心
将撕裂,按我的尺寸——
草地——我的——
群山——我的——
所有的森林——没有涯际的星星——
在我有限的视力之间
我能获得最高的多数——
鸟儿窜浪的动态——
清晨琥珀色的道路——
为我——我乐意就能观看——
这消息将我击垮——
用我的灵魂——猜想——更牢靠
它倚在窗格旁——
别的生灵四下里注目——
轻率地——撇下阳光——
脑筋——比天空更宽广
屠岸/译
脑筋——比天空更宽广
因为——将二者并列起来——
一个将会容纳另一个——
不费力——也将你容纳——此外
脑筋比大海更深沉——
因为——抓住这二者——蓝紧挨着蓝——
一个将会吸收另一个——
像海绵——像水桶——一般——
脑筋恰好是上帝的重量——
因为——举起二者称一称——一磅对一磅——
二者有不同——假如是这样——
有如音节不同于音响——
痛苦——有一处空白
屠岸/译
痛苦——有一处空白——
它已记不得
何时开始——或曾经有过
不存在的时刻——
它没有未来——只有它本身——
它无限的疆域包含
它的过去——受到开导去发现
痛苦的——新阶段。
这玩笑岂不会
爬行得太远!
你无法扑灭一种火
江枫/译
你无法扑灭一种火——
有一种能够发火之物能够自燃,
无需人点——当漫长的黑夜刚过——
你无法把洪水包裹起来——
放在一个抽屉里边——
因为风会把它找到——
再告诉你的松木地板—
自所有创生的灵魂
王柏华/译
自所有创生的灵魂-
我已选中了-一个-
当感觉列队-离精神而去-
躯壳的伎俩-已结束-
当现在之所是-与曾经之所是-
分离-内在-独立
这出肉体的短暂戏剧-
翻转-如沙粒-
当一个个形体露出高贵的正面-
层层雾霭-被剥离,
瞧,这个原子-我所独喜-
胜过所有队列中的泥坯!
他用手指摸索你的灵魂
江枫/译
他用手指摸索你的灵魂
象琴师抚弄琴键
然后,正式奏乐—
他使你逐渐晕眩—
使你脆弱的心灵准备好
迎接那神奇的一击—
以隐约的敲叩,由远而近—
然后,十分徐缓,容你
有时间舒一口气—
你的头脑,泛起清凉的泡泡—
再发出,庄严的,一声,霹雳—
把你赤裸的灵魂的外衣,剥掉—
巨风的指掌抱握住森林—
整个宇宙,一片宁静—
在诗人歌吟的秋天之外
在诗人歌吟的秋天之外
还有些许散淡天
稍稍地,在白雪这一侧
在薄雾那一边——
几个锋利的早晨——
几个苦行的黄昏——
别了,布莱恩特先生的“黄花”——
别了,汤姆森先生的“麦捆”
寂静的,是奔忙的溪流——
幽闭的,是芳香的心灵——
催眠的手指轻轻地触动
许多小精灵的眼睛——
也许,一只松鼠会逗留——
留下,分担我的忧郁——
哦上帝,请给我一颗晴朗的心——
来承受你多风的意志!
灵魂中庄严的事物
灵魂中庄严的事物
感觉自己已经成熟
金色的头颅低垂
尽管远处的扬起——
造物主的梯子,停住——
而在果园里,远远地——
你听见一个生命——坠地
一种神奇——感觉到太阳
直到汗水流下脸颊
你以为已经完成——
清凉的眼睛,重要的成果——
上帝细微地——改变枝干——
为将你的精髓—一看——
但是,最庄严地——去理解
你收获的机会在推进
每片阳光——靠近一点点
孤独的生命——靠近众人。
晨昏
余光中/译
让我告诉你旭日如何上升——
一次露丝带一条。
教堂泳尖顶于紫色的水晶,
报纸像松鼠赛跑。
群峰解开了她们的白帽,
鸣禽都开始试唱。
于是我悄悄对自己说道:
“那定是在出太阳!”
他如何落下我却不明白。
像有道紫霭的长梯,
着黄衣的幼童和稚女,
不断地爬上它石级,
直至他们爬到了对面,
一位灰袍的教师
轻轻拉上黄昏的门闩,
领群童向远方消逝。
夏之逃逸
余光中/译
不知不觉地,有如忧伤
夏日竟然消逝了
如此地难以觉察,简直
不像是有意潜逃
向晚的微光很早便开始
沉淀出一片寂静
不然便是消瘦的四野
将下午深深幽禁
黄昏比往日来得更早
清晨的光彩已陌生
一种拘谨而恼人的风度
像即欲离开的客人
就像如此,也不用翅膀
也不劳小舟相送
我们的夏日轻逸地逃去
没入了美的境中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阳光
可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虫鸣
余光中/译
在夏日众禽的啁啾之外,
凄楚地起自草底,
有一个较小的国度举行
它那宁静的赞礼。
我看不见有任何仪式,
祷词是如此舒缓,
它要变成一种沉思的风俗,
扩大了寂寞之感。
日午时最感到了古意悠扬,
当八月焚烧了残烬,
遂唤起这幽灵似的音乐,
作为安息的象征。
迄今盛况犹未见减色,
光彩也未显皱纹,
但是一种神奇的变化,
已侵入自然本身。
他战斗,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乔亦娟/译
他战斗,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把自身交给枪林弹雨
仿佛对于今后的生活
他已没有丝毫价值——
他邀请死亡——以大胆的尝试——
但死亡却对他面露羞涩
正像别的人谈死色变——
对于他——活着——才是劫难——
他的战友,像随风飘逝的雪片
当逆风吹得大雪漫天——
而他——却独自活下来
由于对死亡的贪婪——
真理——静止不动
乔亦娟/译
真理——静止不动——
别的力量——或许能推定在动——
这一个——却——最适合信心——
当古老的雪松突然转向——
橡树松开它们的拳头——
群山——虚弱——倾倒——
这是何等伟岸的身躯,无需
一根骨头就能挺立——
这强健的力量
不需要柱子支撑——
真理独自屹立——每一个
信仰她的人——都勇敢地站起——
灵魂选择了自己的伴侣
灵魂选择了自己的伴侣,
然后,把门紧闭,
她神圣的决定,
再不容干预。
发现车辇,停在,她低矮的门前,
不为所动,
一位皇帝,跪在她的席垫,
不为所动。
我知道她,从人口众多的整个民族,
选择了一个,
从此,封闭关心的阀门,
像一块石头。
我一直在爱着你
马永波/译
我一直在爱着你,
我可以向你证明:
在我爱你之前
我爱得不够。
我将一直爱你,
我发誓
爱情就是生活,
而生活中有永恒。
亲爱的,难道你怀疑这一点?
那么我
再没什么可以表露
除了痛苦。
巨大的痛苦后,一种得体的感觉来临-
王家新/译
巨大的痛苦后,一种得体的感觉来临-
神经复归礼仪,像座座坟墓-
僵硬的心询问“是他,在忍受吗”
“在昨天,抑或已有隔世之久”?
脚步,机械地,转圈-
一条木头路
或地上,或空中,或任何什么-
漠然不顾,
一种石英的满足,像块石头-
这是铅一般的时刻-
记住,如果活了过来,
像一个冻僵的人,回想雪-
首先-颤抖-然后麻木-然后松手-
从空白到空白
徐淳刚/译
从空白到空白——
一条无迹可寻的路
我拖着机械的双脚——
停息——毁灭——或前进——
都同样冷漠——
即使我抵达了终点
而它终结在
所有被显露的不定之外——
我闭上双眼——四下摸索
做一个盲者——更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