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塞七岁开始写诗。1886年黑塞一家再次回到卡尔夫。到十三岁为止,就读于卡尔夫小学和拉丁语学校。《在轮下》《德米安》《童心》《回忆少年时》,皆以此四年的少年时代为小说的题材。1891年,黑塞通过“邦试”,考入毛尔布伦修道院。但是由于不堪忍受经院教育的摧残,他过了一年便逃离了学校。他还曾企图自杀,于是父母不得不顺从他本人的意旨。1892年至1899年这一段独立谋生的时期,黑塞游历许多城市,从事过多种职业。先在工厂当学徒,后到书店当店员。从1895年起,黑塞大量阅读德国和外国的书籍,深入研究了18、19世纪的欧洲文学和哲学,为他后来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基础。这一时期对黑塞日后影响巨大的作家是:歌德、诺伐利斯、让·保尔、梯克、荷尔德林和艾兴多夫等人,尼采、叔本华、克尔克郭德尔则是他所喜爱的哲学家,而中国的老子、孔子、庄子都是黑塞崇拜的东方哲人。正是由于这一系列偶像的影响,黑塞形成了他独特的美学世界观。

HermHesseann Hesse(1877-1962)
郭力/译
文学家与他的时代
你忠实无限画面,保持对世界的察看,
时刻准备行动,愿意服务奉献。
然而在此无所敬重的时代,
你既无讲台与职务,亦无尊重与信赖。
尽管岗位失去,可是以你对天职之理解,
放弃荣耀,放弃日间乐趣,
要护卫不生锈的宝藏,
对世界以嘲笑,这已足矣。
市场嘲讽不应对你构成危害,
只要你能听到神圣声音;
如果此声绝望消音,你就会像个傻子
站在尘世上,受尽自己心灵嘲弄。
较好的是,致力于完美未来,
尽管痛苦,也要奉献,
不要辱没你的使命,
不要背叛自己去做大人物,去做国王。
老 了
老了就是这样:曾轻松愉快的
变为艰辛,清泉变得浑浊,
连疼痛也变得不再强劲——
人们宽慰自己:很快都会过去。
那些我们曾强烈抵抗过的:
应负的责任、义务,还有人际联系,
都变为庇护与慰藉,
一天里,人人还想完成一些日间活计。
不过负有责任感也帮不了什么忙,
心灵渴望轻盈飞翔,
它能预感,我与时代后面的死亡,
深深呼吸,要贪婪地将之吸入。
对青春身影说
青春年华,传奇一般,
早年的身影向我询问,将我察看,
那曾有的辉光,
是否还存在,是否还有亮闪。
那时的道路又呈现于面前,
它给过我多少黑夜,多少磨难,
有过多少苦涩的转变;
我不想再走到它上边。
我还是忠诚地走了自己的路,
对它的回忆也很珍贵。
有过许多缺点,许多错误,
可我还是不懊悔走过。
致韦泽伯爵
不让自己随大流,
找自己的路,不理会嘲弄,
只忠实于使命,为真理服务,
即便官方将我们轻蔑,
即便同僚也会表现反感,
不走既定轨道,而要靠自己的足——
此点我们有类似追求,
因而彼此认了朋友。
你给了我很多,我却很少能给你,
这一辈子我都有欠于你,
只是希望相信,下辈子
我们还会走上类似的路。
中国式
乳白色云间露出月光,
它细数竹影尖尖,
还将拱桥一座画入水中,
拱桥如猫弓背,敦实,曲弯。
这是我们喜爱的画面,
无光的背景是黑夜与世界,
画面奇妙画就,奇妙飘游,
旋即又被下一时刻抹走。
一位诗人醉酒桑树下边,
运笔、把酒都自如熟练,
夜色令他感动,他要将它书写,
要写出影的摇曳,光的柔闪。
他的笔锋运走迅疾,
他写下云,写下月,还有所有
能消逝的物件,
他颂扬一切过眼云烟,
体验那些柔情,
给它们以精神,以持续不断。
于是它们将永不消散。
只是我们还暗暗渴望……
我们的生活好似天仙,
优雅、聪慧,袅娜如阿拉伯图案,
轻缓舞蹈,围着虚无旋转,
为了虚无我们把在与当前奉献。
梦境姣好,游戏可爱,
你们轻盈飘逸,纯正安然,
而此快活表面下,
却闪着渴望之光,向往着黑夜、流血、野蛮。
我们的生活在空洞中旋转,
没有强制与必须,永远准备戏玩,
只是我们还暗暗渴望真实生命,
渴望生育与诞生,渴望死亡与受难。
回 首
山坡上石楠花儿吐艳,
枯枝中金雀花瞠着黄眼,
谁还知道五月间
树林曾怎样葱绿一片?
谁还知道,乌鸫、布谷
曾怎样啾鸣,
那迷人的鸣啭
早已绝声,被忘却。
那个夏夜庆典,
山上挂着圆月,
谁没忘记它们,将它们记在心间?
而今一切都已消散。
你和我也很快
被人忘却,不再被挂在嘴边。
那里将换上他人,
没人再将我们思念。
我们总将
金星、晨雾期盼。
上帝的大花园里,
我们开放又凋谢,心甘情愿。
枯 叶
每朵花都要结果,
每个清晨都会成傍晚,
地球上没有永恒,
除了逝去,除了变迁。
即使最美的夏,
也想感受枯萎与秋天,
风儿吹来,
叶儿耐心坚守,默然静候。
玩你的游戏,不要违抗,
让一切静静出现,
让风吹吧,将你吹落,
让你把家还。
怨
没有谁赋予我们存在,
我们只是流水,自愿流入所有形态:
流入白日、黑夜,流入洞穴、塔楼,
我们流入,驱使我们的是对存在的渴求。
从不停歇,我们填满一个个模式,
没哪个会是家园,是幸福,是必需,
我们一直在路上,永远是客,
没有呼唤我们的田、犁,没有为我们生长的粮食。
我们不知,上帝如何打算,
他玩弄我们,我们是他手上的土块,
土块可变形,不哭不笑,也不言,
它被捏成形,却从未被烧、被燃。
我们要变成石头!永在不变!
这是我们的渴望,会渴望到永远,
可这渴望永远是可怕的想象,
我们的路上,这渴望永不会停歇。
墓 旁
离世前他向往黑夜与安宁,
我们只知道,他疲倦了,
且隐忍着苦衷。我们将他带到
一个宁静之处,为棺柩里的他祈福。
深深的墓穴将他掩埋,将他保护,
世界与时代不会再将他扰动,
平和的地下,疲倦男人应忘记痛苦,
离开这苦难世道,他多么有福!
我们还留在世界的喧嚣与战争中,
对死的恐惧让我们无法解脱,
苦难是我们的面包,
直到不再有噩梦让我们恐慌。
我们相信,到那时,世界之
平衡、之价值、之意义又会重现光彩,
人类形象会再复光芒,
天父的容颜又会永恒安详。
花的一生
由绿萼围裹着,花蕾忐忑不安,
像个幼孩四下扫视,不敢细看,
她能感受阳光的沐浴,
能感受夏日不可想象之蔚蓝。
光啊,风啊,蝶啊,对她争相殷勤讨好,
她献出第一个微笑,将心怀向生活谨然绽放,
还要尽心尽力
将自己奉献给短暂生命的梦之顺序。
于是她敞开大笑,色彩光艳,
花蕊上,金色花粉胀得满满,
午时,她得体验日头闷热高照,
晚上,她精疲力竭倚向绿叶睡觉。
当她预感衰老,花瓣边缘如成熟女性的双唇,
开始微微颤抖,
她笑得朗朗,因为
她已满足,已将苦涩终结嗅到。
萎蔫时刻,她变成纤维吊悬着,
子房上,萼片倦落。
花色苍白,幽灵一般:
死亡的奥秘终将濒死者包卷。
十二月的清晨
细雨迷蒙,
雪花缓落,像被织入灰色纬纱,
它们落上电线,挂上树枝,
或贴上玻璃窗片,
雪花浮融于湿冷之间,
给予潮湿大地
又薄又虚无的模糊气息,
给那水滴溪流
以犹疑表情,对日光送以
病弱不悦的苍白无力。
一排窗户没有晨光,
一扇窗上孤零零
通夜闪着温暖红光。
一位护士走出,用雪
湿润眼睛,站了一会儿,
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房屋。
蜡烛光消失了,苍茫晨光中
灰墙在变长。
救世主
他总作为人出生于世,
既对虔诚者说话,也对充耳不闻者述言,
有时离我们很近,有时又离我们很远。
他总是孤峰独秀,卓越突出,
要承担所有兄弟的渴望与痛苦,
又总被钉到十字架处。
上帝总要一次次宣称,
要将天光照入罪孽之谷,
要让永恒之精神将肉体注入。
甚至在这样的时日,他也总
走在祈福路上,
用沉默的双目,
迎上我们的恐惧、眼泪、困顿与冤诉,
我们不敢将它回望,
只有孩子的眼睛可以将它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