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在短暂的一生中,为世人留下了众多光辉的诗作,其中最负盛名的有煌煌巨著长篇抒情叙事诗《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和《唐璜》等。在这些被世人誉为“抒情史诗”的辉煌作品中,诗人拜伦以积极浪漫主义的创作手法,将自己亲身游历欧洲诸国的切身体会融入作品之中,用开阔的视野和深邃的笔触,展示了辽阔雄壮的时代画卷,抒发了豪情万丈的诗人情怀,表达了傲然不屈的斗争誓言。拜伦的“抒情史诗”随着诗人的萍踪浪迹,呈现出一幅幅动人心弦的美丽风景画面,“从地中海到爱琴海的异域风光一览无遗,从葡萄牙绵亘起伏的山峦、西班牙壮观的斗牛场,到希腊、罗马肃穆的古迹废墟和阿尔巴尼亚的崇山峻岭。既有莱茵河岸的秀丽景色,日内瓦湖畔的苍茫暮霭,也有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滑铁卢的古战场。拜伦将他诗人的无比热情首先倾注于对这些国家的风光的描绘上,目的是激发出这些国家人民的爱国热忱,鼓励他们为祖国的独立解放而战斗。拜伦深情地歌颂太阳、月亮、海洋、高山,热烈地赞美神话英雄、古代豪杰、历史遗迹、文化珍品,其主旨都是为召唤人们的反抗意志和斗争决心。拜伦热情的呈现是多界面的,拜伦的作品中既有同情:对遭受英国、西班牙、葡萄牙等国王室和统治阶级奴役和压迫的西班牙人民频频发出叹息。

拜伦(1788—1824)
我看过你哭
杨德豫/译
一
我看过你哭——一滴明亮的泪
涌上你蓝色的眼珠;
那时候,我心想,这岂不就是
一朵紫罗兰上垂着露水;
我看过你笑——蓝宝石的火焰
在你之前也不再发亮;
呵,宝石的闪烁怎么比得上
你那灵活一瞥的光线。
二
仿佛是乌云从远方的太阳
得到浓厚而柔和的色彩,
就是冉冉的黄昏的暗影
也不能将它从天空逐开;
你那微笑给我阴沉的脑中
也灌注了纯洁的欢乐;
你的容光留下了光明一闪,
恰似太阳在我心里放射。
哀希腊
查良铮/译
一
希腊群岛呵,美丽的希腊群岛!
火热的萨福在这里唱过恋歌;
在这里,战争与和平的艺术并兴,
狄洛斯崛起,阿波罗跃出海波!
永恒的夏天还把海岛镀成金,
可是除了太阳,一切已经消沉。
三
起伏的山峦望着马拉松——
马拉松望着茫茫的海波;
我独自在那里冥想一刻钟,
梦想希腊仍旧自由而快乐;
因为,当我在波斯墓上站立,
我不能想象自己是个奴隶。
她走在美的光影里
杨德豫/译
她走在美的光影里,好像
无云的夜空,繁星闪烁;
明与暗的最美的形相,
交会于她的容颜和眼波,
融成一片恬淡的清光——
浓艳的白天得不到的恩泽。
多一道阴影,少一缕光芒,
都会损害那难言的优美:
美在她绺绺黑发上飘荡,
在她的腮颊上洒布柔辉;
愉悦的思想在那儿颂扬
这神圣寓所①的纯洁、高贵。
那脸颊,那眉宇,幽娴,沉静,
情意却胜似万语千言;
迷人的笑容,灼人的红晕,
显示温情伴送着芳年!
和平的、涵容一切的灵魂!
蕴蓄着真纯爱情的心田!
好吧,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查良铮/译
好吧,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消磨这幽深的夜晚,
尽管这颗心仍旧爱着,
尽管月光还那么灿烂。
因为利剑能够磨破剑鞘,
灵魂也把胸膛磨得难以承受,
这颗心啊,它得停下来呼吸,
爱情也得有歇息的时候。
虽然这夜晚正好倾诉衷肠,
很快的,很快就要天亮,
但我们已不再一起漫游,
踏着这灿烂的月光。
哭 吧
杨德豫/译
哭吧,为巴别河畔哀哭的流民:
圣地荒凉,故国也空余梦境;
哭吧,为了犹达断裂的琴弦;
哭吧,渎神者住进了原来的神殿!
以色列上 哪儿洗净流血的双脚?
锡安山几时再奏起欢愉的曲调?
犹达的歌声几时再悠扬缭绕,
让颗颗心儿在这仙乐里狂跳?
只有奔波的双足,疲惫的心灵,
远离故土的民族哪会有安宁!
斑鸠有它的 窠巢,狐狸有洞窟,
人皆有祖国——以色列只有坟墓!
在约旦河岸
杨德豫/译
在约旦河岸,阿拉伯骆驼队踯躅,
在锡安山上, 邪教徒向邪神祷祝,
在西奈悬崖,太阳神信徒顶礼——
连那儿,上帝 呵,你的雷霆也沉寂!
在那儿,你的手指灼焦过石版!
在那儿,你的形影向子民显现!
你的光辉 ,披裹着火焰的袍子,
你的真身,谁见了也难逃一死!
哦,愿你的目光在雷电中闪耀!
斩断压迫者血手,扫落他枪矛!
你的土地——让暴君蹂躏多久?
你的殿宇——荒废到什么时候?
悼玛格丽特表姐
杨德豫/译
晚风沉寂了,暮色悄然无声,
林间不曾有一缕微飔吹度;
我归来祭扫玛格丽特的坟茔,
把鲜花撒向我所挚爱的尘土。
这狭小墓穴里偃卧着她的身躯,
想当年芳华乍吐,闪射光焰;
如今可怖的死神已将她攫去,
美德和丽质也未能赎返天年。
哦!只要死神懂一点仁慈,
只要上苍能撤销命运的裁决!
吊客就无需来这儿诉他的悲思,
诗人也无需来这儿赞她的莹洁。
为何要悲恸?她无匹的灵魂高翔,
凌越于红日赫赫流辉的碧落;
垂泪的天使领她到天国闺房,
那儿,善行换来了无尽的欢乐。
可容许放肆的凡夫问罪上苍,
如痴似狂地斥责神圣的天意?
不!这愚妄意图已离我远飏,——
我岂能拒不顺从我们的上帝!
但对她美德的怀想是这样亲切,
但对她娇容的记忆是这样新鲜;
它们依旧汲引我深情的泪液,
依旧盘桓在它们惯住的心田。
给赛沙
杨德豫/译
没一块墓碑标明方位,
把你的真情如实记载,
为什么你要沉沉入睡,
被所有世人(除了我)忘怀?
你与我远隔瀛海山川,
相思无益,仍苦苦相爱;
过去的,未来的,飞向你身边,
祝我们团聚——不再,永不再!
若曾有一句话,或一道眼波,
说过“让我们默默分手”,
那么,对于你灵魂的解脱
或许我还能吞声忍受。
听说死神给你的一箭
轻快而无痛;临终时,曾否
把无缘再见的故人眷念——
他始终把你牢记在心头?
有哪个像他的,曾来守护你,
痛心地看到你目光渐滞,
死亡在临近,悲叹也屏息,
直到这种种全都完事?
而当你寂然化为异物,
对人间悲苦不再萦怀,
深情的热泪就夺眶而出,
飞快地奔涌——一如现在。
怎能不奔涌!有不少日子,
当我还不曾暂离本地,
在现已荒废的楼台,多次
你我的热泪混融在一起!
无人曾见的脉脉相觑;
无人能解的淡淡笑容;
缔盟两心低诉的思绪;
颤栗手儿的抚摩触动;
我们的亲吻,纯真无邪,
使爱情抑制了热切心愿;
眼神昭示了心灵的明洁,
连激情也羞于另生奢念。
我与你不同,常耽于苦恼,
是你的音调教给我欢欣;
是你的仙喉使歌声神妙,
那甘美仅仅源于你一人。
你我的信物——我至今佩带,
你的在哪里?——你又在哪里?
沉重的忧患,我惯常负载,
从未像今天,压弯了背脊!
在芳艳年华,你悠然远逝,
苦难的深杯留给我喝干。
墓穴里果真只有安适,
又何需望你重返人寰。
倘若在神圣的星河天国,
你找到一座中意的星球,
请把那福祉分一份给我,
好摆脱这边无尽的烦忧。
我早就蒙你教益;如今
教会我苦熬吧,与世人互谅;
在世间,你爱我如此情深,
当乐于赐我天国的希望!
勒钦伊盖
杨德豫/译
去吧,浓艳的景色,玫瑰的园圃!
让富贵宠儿在你们那里遨游;
还给我巉岩峻岭——白雪的住处,
尽管它 们已许身于爱和自由;
喀利多尼亚!我爱慕你的山岳,
尽管皑皑的峰顶风雨交加,
不见泉水徐流,见瀑布飞泻,
我还是眷念幽暗的洛赫纳佳!
啊!我幼时常常在那儿来往,
头戴软帽,身披格子呢外衣;
缅怀着那些亡故多年的酋长,
我天天踱过松柯掩映的林地。
直到白昼收尽了暗淡余光,
北极星当空闪耀,我才回家;
流传的故事勾起迷人的遐想,
是山民传述的——在幽暗的洛赫纳佳。
“逝者的亡灵!难道我没有听到
席卷暗夜的怒风里,你们在喧呼?”
英雄的精魂定然会开颜欢笑,
驾御天风驰骋于故乡的山谷。
当风雪迷雰在洛赫纳佳聚拢,
冬之神驱着冰车君临天下,
云霾围裹着我们祖先的身影,
在那风暴里——在幽暗的洛赫纳佳。
“不幸的勇士们!竟没有什么异象
预示命运遗弃了你们的事业?"
你们注定了要在卡洛登阵亡,
哪会有胜利的欢呼将你们酬谢!
总算有幸,和你们部族一起,
在勃瑞玛岩穴,你们长眠地下;
高亢风笛传扬着你们的事迹,
峰峦回应着——在幽暗的洛赫纳佳。
洛赫纳佳呵,别后已多少光阴!
再与你相逢,还要过多少岁月!
造化虽不曾给你繁花和绿荫,
你却比艾尔宾原野更为亲切。
从远方山岳归来的游子眼中,
英格兰!你的美过于驯良温雅;
我多么眷念那粗犷雄峻的岩峰!
那含怒的奇景,那幽暗的洛赫纳佳!
当初我们俩分别
杨德豫/译
当初我们俩分别,
只有沉默和眼泪,
心儿几乎要碎裂,
得分隔多少年岁!
你的脸发白发冷,
你的吻更是冰凉;
确实呵,那个时辰
预告了今日的悲伤!
清晨滴落的露珠
浸入我眉头,好冷——
对我今天的感触
仿佛是预先示警。
你把盟誓都背弃,
名声也轻浮浪荡;
听别人把你说起,
连我也羞愧难当。
他们当着我说你,
像丧钟响彻耳旁;
我周身止不住战栗——
对你怎这样情长?
他们不知我熟悉你——
只怕是熟悉过度;
我会久久惋惜你,
深切得难以陈诉。
想当初幽期密约,
到如今默默哀怨:
你的心儿会忘却,
你的灵魂会欺骗。
要是多少年以后,
我偶然与你相会,
用什么将你迎候?
只有沉默和眼泪。
雅典的女郎
杨德豫/译
趁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光,
还我的心来,雅典的女郎!
不必了,心既已离开我胸口,
你就留着吧,把别的也拿走!
我临行立下了誓言,请听:
我爱你呵,你是我生命!
凭着你那些松散的发辫——
爱琴海清风将它们眷恋;
凭着你眼皮——那乌黑眼睫
亲吻你颊上嫣红的光泽;
凭着你小鹿般迷人的眼睛,
我爱你呵,你是我生命!
凭着我痴情渴慕的红唇;
凭着那丝带紧束的腰身;
凭着定情花——它们的暗喻
胜过了人间的千言万语;
凭着爱情的欢乐和酸辛,
我爱你呵,你是我生命!
我可真走了,雅典的女郎!
怀念我吧,在孤寂的时光!
我身向伊斯坦布尔飞奔,
雅典却拘留了我的心魂:
我能够不爱你吗?不能!
我爱你呵,你是我生命!
失眠人的太阳
查良铮/译
呵,失眠人的太阳!忧郁的星!
有如泪珠,你射来抖颤的光明
只不过显现你逃不开的幽暗,
你多么想欢乐追忆在心坎!
“过去”,那往日的明辉也在闪烁,
但它微弱的光却没有一丝热;
“忧伤”尽在瞭望黑夜的一线光明,
它清晰,却遥远;灿烂,但多么寒冷!
在巴比伦的河边我们坐下来哭泣
杨德豫/译
一
在巴比伦的河边我们坐下来
悲痛地哭泣,我们想到那一天
我们的敌人如何在屠杀叫喊中,
焚毁了撒冷的高耸的神殿:
而你们,呵,她凄凉的女儿!
你们都号哭着四下逃散。
二
当我们忧郁地坐在河边
看着脚下的河水自由地奔流,
他们命令我们歌唱;呵,绝不!
我们绝不在这事情上低头!
宁可让这只右手永远枯瘦,
但我们的圣琴绝不为异族弹奏!
三
我把那竖琴悬挂在柳梢头,
噢,撒冷!它的歌声该是自由的;
想到你的光荣丧尽的那一刻,
却把你的这遗物留在我这里:
呵,我绝不使它优美的音调
和暴虐者的声音混在一起!
在马其他一本签名纪念册上的题词
杨德豫/译
正如一块冰冷的墓石
死者的名字使过客惊心,
当你翻到这一页,我的名字
会吸引你那沉思的眼睛。
也许有一天,披览这名册,
你会把我的姓名默读,
请怀念我吧,像怀念死者,
相信我的心就葬在此处。
我们将不再徘徊
杨德豫/译
我们将不再徘徊
在那迟迟的深夜,
尽管心儿照样爱,
月光也照样皎洁。
利剑把剑鞘磨穿,
灵魂也磨损胸臆,
心儿太累,要稍喘,
爱情也需要歇息。
黑夜原是为了爱,
白昼转眼就回还,
但我们不再徘徊
沐着那月光一片。
歌
杨德豫/译
夜风轻柔地叹息,
更加轻柔地在波浪上低语,
因为睡眠把我的芳妮眼睛合拢,
宁静一定不会离开她的枕际。
或者吹奏着从天国上空偷来的
动听的风神的乐曲,
余音缭绕耳畔使她沉醉,
爱情的梦把她的灵魂抚慰。
但夜风又克制自己,
只在最温柔的低语中叹息,
不让微风的翅膀敢于
把那棕色的头发吹起。
夜风吹拂着凉意!
啊!不要吹皱那洁白的眼皮,
因为只有振奋人心的晨光,
才能唤醒深藏在眼底的喜气。
祝福那嘴唇和湛蓝的眼睛,
亲爱的芳妮,愿以你的睡眠为圣!
愿那双唇永不吐出一声叹息,
双眼睡醒再也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