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夜诗选

娜夜
2026-08-15
来源:诗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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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夜女,满族,1963年生于辽宁兴城,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曾长期从事新闻媒体工作。现居成都。著有诗集《起风了》《神在我们喜欢的事物里》《个人简历》《我选择的词语》《火焰与皱纹》。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2024 春节


还是有值得为之献出的笑容——


蜡梅继续开着

因为我

一只小猫爬上了缓坡 无人的

寂静

刚才是它的


几片枯叶

被吹上了秋千

它们悠荡起来 谁说

我推动的秋千上没有坐着我的童年

和已经开始的春天


万山积雪 我推动着秋千

虚空粉碎 鸟鸣清越



深海狮子鱼


在科技馆

它向我游来

似一个婴儿


我为什么不愿意相信

它是影像

不是一条鱼


我给它生命

就给了它死亡


我叫它白雪公主

必须给它七个善良的小矮人


我叫它冉·阿让

必须给它一个雨果

一个米里哀主教


我们这一代

谁没有因为一个萝卜 几个土豆

低着头

等待宽恕


涛声反复涌向岸边

它一次次向我游来


它是影像

不是血肉

它不认识人类

最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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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成都


两只喜鹊在叫


今天的花束里多了两枝向日葵 一些种子

我心领神会:看不见的


牵引看得见的……送来祝福:

一方水土

满庭春色


什么是家园:目之所及 沾沾自喜



新书架


梦见新书柜

该来的都来了

像一本书的名字:人类群星闪耀时

茨威格是一纸绝命书

我们都是善于活着的人

君特·格拉斯带来了铁皮鼓

21 世纪的我们裙摆窄小

容不下一个纵火犯

孔乙己来了

便给我们茴香豆

一人一颗

有一个位置一定属于萧红

和小团圆媳妇

另一个属于博尔赫斯

和译者陈东飚先生

永远的小王子啊

你是坐飞机来的吗

有圣埃克絮佩里的消息?

黑格尔的斗篷宽大 面料稀疏

陕北的小米粒粒漏得下去

没有什么从他那辆哲学的马车卸下

却满载着东方的草药和日出绝尘而去

曹雪芹

加西亚·马尔克斯

相拥而泣

人类的哭声不需要翻译


——窑洞宾馆的黎明是贴着窗花的



歌 唱


漆黑的大海

涌向岸边的浪花是白色的


站在礁石上的人

在扮演谁 他克制着自己


潮水一次次涌来   后退

他的头一再昂起   歌唱


他歌唱……明天的日出托举着他


深情比咆哮更持久

活着   才能见证


漆黑的大海

他竖起的衣领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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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为寺


他提水

自己也在水中

他针灸

扎着来世的穴

并不急于度过此生

他缓慢

有缓慢的道理

他止语

他们都在止语

是啊   还能说什么



哦表达


一个寻找词语的人

是疲惫的


她设置了安全系数

她喝水   走动   对小鸟说你好

她端详着落日:是软的还是硬的


按下开关多么轻松

灯灭了   与天黑不同


风多么轻松

扫落叶的人   从不和树交谈


词语……句子……哦   表达……

她像受潮的火柴

小小的火柴盒里   每一根


都同情着另一根



草地上


我在草地上


孩子们在课堂   在记住

老人在养老院   在遗忘


一场雨不能解释的人间悲欢

雨后的彩虹也不能


朝圣太阳

必身披星光


我是我看见的牛羊 玛尼堆上的石头

是博拉河的流水带走两岸


是我唱起的歌谣……有些忧伤


唯相爱者

互为远方


想起父母时

我是女儿

其他

并不确定


诗句里——我

是我以为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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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之境


汉语之境

尽量留白


蝉声激荡

写清凉诗句


神舟上天

我栽花种树


自媒体

我缄默


问题复杂

我简单


江湖在哪?

不去也罢


人是孤独的

植物人也不例外



糯干山寨


云带天光

山带雾

目光绕过心事重重的人间

直接落进杯中

今天的第一口茶就有了缥缈之气


如此循环往复 恍若从前世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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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写作是一种陪伴

娜 夜


把《娜夜诗选 1985-2022》从头读一遍,应该能读出一篇创作谈。且读且记,注定断断续续。

一首好诗有诸多因素,有时,仅源于诗人穿了一件宽松的外套,和一块香樟木片。

近四十年的写作,最大的安慰是在什么都可以写的年代,写了自己想写的、应该写的、必须写的、见证并参与其中的。

一首诗的写作日期,对个人会越来越重要。

如果把每首诗视为一个点,将它们连接起来,几乎就是一个诗人的人生。


我们这一代,经历太丰富了,时代跌宕起伏,纷繁复杂,各类艺术的表达都是迫切的。那些优秀的艺术作品会留下来,继续与人类的情感共鸣。我的诗离我的生命状态更近。一些诗再读时,当时的光线,播放的音乐,穿的衣服都会一闪而过。


见日出与见日落是两个不同的维度,没有孰轻孰重。芭蕾的足尖给我灵感,乞丐和小丑同样给出词语。不存在脱离时代的诗人。旁观者的姿态是作品完成的。子上的写作者双脚仍在地上。厨房离书房也都不会太远。


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局限和需要解决的问题,我对自己的写作从未充满信心。


有些诗一直在助跑,缺乏最后一跳。


有些枝繁叶茂,舍不得修剪,高度受限。


有些你想把它引入歧途,却不得已走上了大道。


也有神助的意外惊喜,你知道,它超越了你。


写爱与寺的诗,都令我满意。为什么呢?站在菩提树上的鸟,叫声真的不同?吹过寺院的风,有了禅意?那些鸽子来寺院干什么呢?我们擅长提问,也习惯了无解。


这些年,“移居”成了我生活的关键词。熟悉与陌生、干燥与潮湿、荒凉与葱郁、欢聚与别离,这些极端的变化与冲撞,为我的写作提供了新的可能——诗与人相互构建,彼此洞开。


当你自持着大师,或什么良心、美德、正义乃至真理的状态写作,当然是危险的。获奖,只是对获奖者的一次提醒:也因此,你写作的尺度又一次升高了。


诗与万物发生联系,如果读者有“采风诗”的感受,是诗没写好。完成一首诗与写好一首诗,是两个境界。诗歌涉及政治和涉及草木一样自然。


自媒体时代,不会埋没一首好诗,会传播得更快。


有时候,一首诗,我说了算。有时,要服从一首诗本身的需要:多意、歧义、暗示空间、神秘感、不确定性及十字路口的无限可能。也有这样的时刻:命运为你一行一行积攒着,它自我修改、自我完成,《想兰州》就是。


决定一首诗最终是这样或那样,凭什么?也只有你自己知道。


《木雕颂》中的木雕在书桌上摆放多年。意在训练自己几近丧失的表达喜悦的能力。N 多稿,收录时也是六成满意。确,“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高级灰,是一种质地,无论是看到这样的文字、绘画,甚至衣服,都觉得高级。好朋友之间的相互阅读是残酷的。在期待一些陌生而新鲜的气息。但,并不容易。


旅行是一种疗愈,诗也得到滋养。山中的日子轻盈舒展,时空变换,天地自然,你才觉得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是日出的一部分、晚霞的一部分、花香和鸡犬之声相闻的一部分。但你的愤怒、恐惧、质疑、叹息……不是。2022 年,也不该是时间的一部分。


每一首诗都是一个寻找自己声音的哑孩子。每个诗人都是。真相是个多面体,所以,你不可能成为一个真相诗人。


或许有人能把正在发生的爱的此时此刻,写好。我不能。只能推远,冷却,再用时间的目光打量。《纸人》推得太远了,到了垂暮之年、生命的尽头,似乎仍意犹未尽,“许下了来世的诺言——我们商量过的:我会第二次发育 丰腴 遇见你。


人的一生总要有这样一首诗!


时光流逝,一些词语在我的生活里已将消失了,另一些正等待我去体验、经历……


面对人工智能,不知道其他艺术门类是否恐慌,我想,诗人一定不会。只有诗人清楚在短短的分行里,调动了怎样的人生阅历,无法命名的情感瞬间,个体的、体温的、精神的、神经的……靠编码和程序处理材料的机器是无法实现的。至少在我们做诗人的这个时代,它不会比我们写得更好。


是的,善于遗忘的人类必须面对善于记忆的机器。


人工智能最终将人类引向何方?


未来的人类还是今天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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