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超:风力发电机

2021-01-01
来源:胡超

风力发电机

胡超


◈   天浴


傍晚的南俄湖,水荇在浅水滩飘摇

那群比水荇只高出半个头的小孩子脱了个精光

鱼跃下水,像一群没毛的小鸭子

有女人蹲在船头擦拭内衣包不住的地方

三个小女孩看到岸边来了一群陌生人

用手划着坐船去了深水

她们相互撕扯着都扎进了水里

没脱衣服的,单手拉着船舷

用另一只手把衣服扔进船舱

拐角那边,男人在坐船边用肥皂擦完身子

游去深水划了个来回

就上岸回家了,留下女人

和一个尚由别人摆布的婴儿构成坐船中完整的部分

女人偷看了我们几眼,就背对着我们

把手伸进围裙里擦身子

又把一套干净的衣服塞进围裙里穿好


我手上拿着高倍相机却没有拍出

天边的母亲用白云轻轻地擦拭麟儿

五点半的龙山县保持沉默

南俄湖的水面平静得没有多余的波浪



◈   候鸟或自由落体


某瞬,我几乎把候鸟等同于自由

我在山中行走,它在头顶乱飞

我夏天热、冬天冷

它却总能把住这球体的脉门

与四时打一场纬度战


同样是借东风,这排风力发电机

在无人区,向天空伸出三片叶子

它们旋转、嘶叫,哪怕是哀号

也终归是逃不出那个圆圈


也是循着那个圆圈

我已经在这个世上瞎逛了三十年


某刻,我见识了候鸟与自由走得最近的那一步

是在那排风机立起来以后

这群鸟撞上去做自由落体

奔向尸体,义无反顾


死亡变得和重力加速度一样永恒

我才发现这世上的圆圈

小到一点,大到无穷



◈ 漫游


该用怎样的声音迎接贵客?

在鄂皖边界,碎石路都不敢直抒胸臆

径拐它的九曲十八弯

当那群兄弟抵达金鸡岭村

安徽联通发来了欢迎短信

对着湖北人夸安徽的人杰地灵


多少年来,兄弟们分散南北

偶尔过年才回家

把老父母丢在这大别山深处

家乡的变化大呀

可通往各村的水泥路依然蜿蜒曲折


姑妈在山中长大

半年前因乳腺癌又跑进了山里面


大山依然沉默,飞出去的鸟儿叽叽喳喳

我试着去想当年的欢迎词

那条漫游短信就又响了一次

想起姑妈在深山里无助的时候

我们这群儿子

似乎也不在服务区



◈   不属于乔木或灌木


行走山脊,南山乔木与北山灌木的区别

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

直到阵风掀起我的草帽

顺着玉皇顶上的那棵松树的指引

往南,飞去

从荒草、荆棘飞向

松林,就像那名技术员升迁至

主管,站到了更高的位置

站到了山的后面

属于乔木的那一侧。至于北风吹过

北山,那些荒草总归是

一边倒,如旱地的青青麦苗

又像正在种植麦子的父亲

背对苍天。他们渺小而卑微

却承担着人世的北风

但风机不同

毕竟它是个大个子

二百多吨的结实身躯

总是站立山巅,直面北风

它不属于乔木

也不属于灌木



◈   运风机上山


凭借这五米宽的碎石路面上山

只有两种事物值得提及

塔筒二百吨,可以分为五节

叶片七十米构成了自身最小的部分


五节塔筒躺在货车车厢内

没有上山前,都是废铁

他们甚至还可以更轻

无非就是分做八节十节


长叶片站在特种运输车辆上

是青山上的一根银发

士可杀不可拆,它带着出厂时的臭脾气

一直从躺在地上倔到伸向空中


在山巅,五节塔筒重逢后结为兄弟

五根手指握成拳头向天,反地心引力

举着轮毂,离开地球一百米

叶片在地球之外

养它的浩然之气

有风来,它就转两圈,嚎两嗓子



◈   美好的事物藏在了深处


今日只有清风习习,刚好送

那团雾霭过来

驻足那几名追风人站立的山中

却没有力气送它们走


在白头岭,指南针也有所动摇

并没有准确地指示方向

我是说追风人迷路了

追风人就地休憩,目力所及的

也只是正前面二十米处那座小山包

追风人要上路了


但我想说的是:

白头岭其实是有两座相距二十米的

山包组成,每年五月各自的山顶开出

各自的骷髅花。追风人错过的

那个山包,可能正是最亲近的

那个。或者因为雾霭


把那些美好的事物藏在了

深处。好在尘世中并没有那么多的浮云

遮望眼。我们还有时间

可以挥霍



◈   狭管效应


从西部高原跌下来的风爬不过竹塘岭

从东海赶过来的风也爬不上铜山岭

这两座高山平行站立,相敬如宾

像一对夫妇,守着这片丘陵

上江圩夹在中间很难做人

躺在狭管里,就需要承受双倍北风


锦江村某处灯火时亮时熄

照着厨房和卧室,也照着人间琐事

永明河上皓月当空,与人间保持必要的平行

我们走在省道上不知何去何从

夹在中间,我们可以重返人间或者仰望星空


当上江圩风电场并网发电的那一刻

它已经做好了选择

不与高山攀亲戚,也不与流水谈人情

远离民居,以防噪音惊扰了人间情事

站立山巅,而这些所谓的丘陵

离天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   鱼肠


好久没有登高了,也就是好久都在山下转

立鱼峰山小而高,上观景台,我们走的就是鱼肠道

一千多年了,时间的画笔还在捯饬喀斯特地貌

我担心的事终究没有发生,有光投进来

在山里面,裂开的光,我们不会长埋山中

于是我决定了,余生不爱鹅卵石

爱柳宗元,因而我珍惜向上爬的每一级石阶

每上一级,就得用三百九十二做减法

仿佛发配,站在观景台我看到了柳江的偏心

她用半圆抱着柳北的繁华

而我栖身的快捷酒店置身柳南

与这只立着的鱼为伍

关于立鱼,我一直在想鱼头与鱼尾到底哪个在上

刚才在鱼肠道出来后并没有通往山顶之路

待在肚子里,鱼书难至,我有剑也不敢乱砍

事实上,在立鱼峰,上山的路只有一条

而现在,我必须下到仙奕岩

然后再上



◈   那些间接发生的事物


爬上蛇龙尖,离天空又近了一千五百多米

那八十米的钢制塔筒站立山巅

转动三枚叶片,向天空招手

彼时山下,女人在屋脚点起三根香,祈祷

明天的好天气。屋内的灯泡趁着夜色渐次地

亮了,木柴在土灶里烤着

铁制锅底,关于那些间接发生的事物

比如一瓢清水倒下

米饭就熟了,铁锅并没有因此

受到伤害。我是说


风机在离天堂近了一千五百多米的地方

工作着,山脚的电灯就亮了

天空并没有因此

受到伤害



◈   江湖孤旅


摇晃的高铁如洞庭湖上的一叶扁舟

从长沙回武汉的高铁上全是人声

昨夜宿圭塘河边,凌晨三点坐卧飘窗听车躁

看灯里的光和光电转换和高压线和光伏板

而现在窗外的丘陵和高楼犯模糊

树影,楼晕,餐车服务员站在我前面变成三人

她一张口三句话就一起出来

盒饭、水果和饮料,又空溜一趟

车在岳阳东站只停了两分钟

还有整整一个小时我就可以重新看到长江了

也就是说一小时之后,我就得把岳阳讲清楚

水面漂浮式光伏电站必然符合一切科学的原理

而我的扁舟还在洞庭湖上漂着

没有什么逻辑

我的肉身需要闭一会儿眼睛,养神回家

希望昨晚长出的黑眼圈赶紧漂走吧



◈   那只黄腹山雀飞出了丛林


一


吃昆虫,学习人类做对人类有益的事

做留鸟,学习人类安土重迁

守着这片林子


追风人进入丛林深处尝试与禽鸟和平相处

风机立起来时

天空就有撕裂的回声


做禽鸟易,做人难啊

曾经“双宿双栖”的黄腹山雀

振翅飞出丛林,说走就走了


追风人还背着人世中的双肩包

在山中喘着粗气


二


群居的黄腹山雀在针叶树间飞来飞去

嘁嘁喳喳地叫了一个月

安可曲用的是高调颤音

试图把旧音拖出新意


山下KTV包间,我们在给师弟践行

和平分手,辞职,留下武汉三镇

把自己放进新西兰

就像他曾经送风机入山林


在山中,我们还在练习爬行

那只黄腹山雀啄碎巢穴

飞出丛林

让勇气、自由和孤独比出大小

藤蔓在山腰处打它的结


三


只有安静下来才能看到黄腹山雀翅上覆羽

黑褐色,如同失眠夜的色板遗忘在针叶间


只有在黑夜里才能看清白天

忙忙碌碌,从这一座山头翻到另一座

上山下山。早上八点,在路口

我们查地图,站上石头,校指南针

试图用北边说服南边


黄腹山雀就从头上飞出丛林

并不决绝,反而还带着迟疑、忐忑

以及下睑泪痕

飞走了


四


世上根本就没有另一处丛林

进山之后都还是同样的木石

与鸟类为邻

见到毒蛇还是必须敬而远之

觅昆虫果腹,与人类套近乎


站在山腰的时候阳光会照出面庞

背后还是会投下阴影

尽管如此,黄腹山雀还是飞走了

从此处丛林飞向了

南方,另一个此处


练习飞行

学习人类在赴死的必经之路上练习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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